章首引句｜《素问·至真要大论》：「谨察阴阳所在而调之，以平为期。」
程诺觉得自己大概是着了魔。
那天从济世堂回来，她把那包药搁在宿舍桌上，对着它发了半天的呆。陈爽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出声：「喏，这就是你那『苦难共鸣』的战利品？」
程诺没理她，只把药方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失眠的话，睡前按神门穴。」
她鬼使神差地，真按着做了。
睡前，她盘腿坐在床上，拇指按在腕内侧一处小小的凹陷上。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神门穴，只知道按着按着，心里那点乱糟糟的念头，好像真被安抚下去了几分。
那天晚上，她睡得出奇地沉。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她望着天花板，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画面，居然不是法考条文，而是那间药香氤氲的诊室，和那个替她摆正椅子的人。
程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完了。
她程诺活了二十一年，一直是那种能把日子过得一板一眼的人。上课、啃法条、模拟法庭、备战法考，目标明确，心里从不装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室友们管她叫「程直球」，说她心里想什么，脸上就写什么，藏都藏不住。
可这半个月，她算是彻底尝到了「藏不住」的滋味。
接下来的几天，她变得有点不像她自己。上课的时候，她会走神；看书的时候，她会忽然想起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她甚至开始留意起日子来——周三，还有几天？
法考的资料堆在桌上，她翻了几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把那包药拿起来，拆开，闻了闻那股草木的苦香，又放下。她心里其实很清楚，自己惦记的，根本不是那包药。
周日晚上，她躺在上铺，翻来覆去睡不着。陈爽在下面问：「你失眠了？」
「……嗯。」
「稀奇了，你程诺也会失眠？」陈爽探出半个脑袋，「你不是说你沾枕头就着吗？」
程诺没答。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来转去，全是那句「失眠的话，睡前按神门穴」。
她鬼使神差地，又伸手按了按腕上那处凹陷。
按着按着，她忽然想：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呢。是关了诊室，回小院了，还是在灯下写医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
周一，她上课走神，被老师点了名。周二，她对着镜子挑了半天衣服，最后又泄气地扔回衣柜。
程诺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告诉自己：周三到了，去复诊，名正言顺。
可她还是没忍住，临出门前，又把那行小字看了一遍。
「失眠的话，睡前按神门穴。」
她盯着「失眠」两个字，忽然想：她好像真的失眠了。不是为了药，也不是为了什么条文。
是为了一个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程诺耳根腾地一热，连忙把药方合上，塞回书里。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宿舍门，晨光扑面而来。
周三，她终于又去了。
这一次，是她自己去的，没拉陈爽。她站在宿舍镜子前，把头发理了理，套了件浅色的外套，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又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不过是去复个诊，怎么搞得像是要去赴约似的。
「哟，打扮这么整齐，去相亲啊？」陈爽躺在床上，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去复诊。」程诺面不改色。
「复诊？」陈爽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药喝完了？」
「……快了。」
「快了？」陈爽更狐疑了，「你上周三才拿的药，两剂的量，你跟我说快了？」
程诺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只好干笑一声，抓起包就往外跑：「总之我去复诊了，回来再说！」
陈爽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啧」了一声，没再追问。
程诺出了门，心里盘算了一路，该怎么跟谢淮说自己又来了。
「药喝完了。」她想好了理由。
药是抓了两剂的，她喝了一剂，还剩一剂。她没喝完。但「药喝完了」这四个字，说出来既自然又合理，他总不好拆穿她吧。
可她又有点心虚——他上回就说过「药按时喝」，她这一周只喝了一剂，实在称不上「按时」。万一他问起来，她该怎么圆？
程诺一路上把自己能想到的问答，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她学法的人，最擅长的就是预判对方的话术，为自己准备应对。可她想了一路，愣是没想出一个能让谢淮信服的说辞。
她隐隐觉得，那个人，大概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她怀揣着这点小心思，一路走到济世堂。深秋的后街比上回来时又萧索了几分，梧桐叶落了厚厚一层，济世堂那两扇木门半掩着，药香照旧从门缝里溢出来。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才推门进去。
前厅和上次一样，一排高大的药柜，戴老花镜的老师傅还在柜台后抓药，戥子称得稳稳当当。程诺的目光无意识地在那排药柜上扫过，忽然停住了——她看见最上一层的角落里，多了一盆薄荷，叶子舒展着，像是才浇过水。
她没太在意，收回目光，走向前台。
前台大姐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哟，来了？还是失眠？」
程诺的脸莫名有些发热：「嗯，我来复诊。」
「老规矩，二楼，谢大夫。」大姐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补了一句，「他还留着号呢。」
程诺愣了一下：「留号？」
「他每周三下午，最后一个号都留着，谁也挂不走。今天倒是巧了，正好轮到你。」大姐说得漫不经心，程诺却听出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她还想再问，大姐却已经低下头去忙别的事了。程诺只好把话咽回去，揣着满肚子疑问，上了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的光线比一楼亮堂些，长廊尽头，几扇木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诊室里传来的低语。空气里药香更浓了，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气。
程诺放轻脚步，走到谢淮那间诊室门口，站住了。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程诺站在门口，透过门缝望进去。谢淮正坐在桌后，低头写着什么。他今天没穿白大褂，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晨光从格子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他低着头，眉眼间神色平淡，像是全副心神都落在笔下。笔尖在纸上走得又稳又慢，不急不躁。
程诺的心，忽然就跳快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云淡风轻：「谢大夫，我来复诊。药喝完了。」
谢淮闻言，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在她手里那张旧药方上，停了停。
程诺心里一紧。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这才想起——她手里还攥着上次那张药方。而那张药方上，写的是「两剂」，她只喝了一剂。
药，还剩一半。
程诺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连忙把药方往身后藏，干笑了一声：「呃，我是说，药方……我是说，快喝完了。」
谢淮没说话。他看了她两秒，目光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程诺觉得自己在他面前，简直像个透明人。
可她分明看见，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压住了。
程诺的耳朵「嗡」了一下——这人，居然笑了？
可他只是收回目光，放下笔，淡淡道：「坐吧。把手伸出来。」
「……哦。」程诺乖乖坐下，把手腕搁到脉枕上。
他伸手，指腹搭上她的手腕。
还是那点凉，还是那样稳。程诺看着他那三根手指虚虚扣在自己腕上，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忽然就不敢动了。
诊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风，吹得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快得有些不像话。
她有点担心他听出来——万一他的指腹，能感觉到她心跳得太快呢。
谢淮没有抬头。他指腹在她腕上微微调整着位置，像是极专注地听着那一点微弱的搏动。日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影子。
程诺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心里其实很紧张。上回她撒的是「失眠」的谎，这回连「药喝完了」都是假的，还被人当场抓了包。她不知道谢淮会不会因此不高兴，会不会觉得她这个人毛病多、不靠谱。
可她偷眼看他——他眉眼间没有半点不悦，只有一种极认真的专注。像是此刻在他眼里，她不是那个撒谎的女孩，只是一个需要被好好诊看的人。
程诺的心，莫名就安定了下来。
隔了一会儿，他收回手。
「你上次的药，」他说，「没按时喝。」
程诺一惊，抬头看他：「我喝了！」
「你喝了。」他语气平淡，「但没喝完。两剂的药，你只喝了一剂。」
程诺：「……」
她张了张嘴，想狡辩，又觉得自己在他面前，什么谎都圆不上。最后只能憋出一句：「那、那我回去接着喝。」
「嗯。」他没再多说，提笔蘸墨，重新写方子，「这次还是两剂。回去按时喝，别浪费。」
程诺看着他低头写方子的样子，心里那点被抓包的窘迫，慢慢淡了下去，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辩解了一句：
「我……我不是故意不喝。是那药实在太苦了，我一闻见那个味儿，胃里就翻江倒海的。」
谢淮写字的手没停：「苦？」
「可苦了。」程诺越说越委屈，「陈爽说我喝药像上刑，一口下去，眉头能皱出三座山。」
谢淮没接话。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走得依旧又稳又慢。程诺以为他不会理她了，正要闭嘴，却听他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方子里，我多放了一味甘草。」
程诺一愣：「甘草？」
「甘草性平，调和诸药。」他说，「能压住药里的苦。你回去再尝尝，应当没上回那么难以下咽。」
程诺怔住了。
她忽然想起，上回她喝药时，确实隐约尝到一丝回甘。她还以为是自己错觉，原来是他早就想到了。
她忽然发现，他这个人，从来不拆穿她。上回是，这回也是。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话说到底，像是舍不得让她难堪。
「谢大夫，」她鬼使神差地开口，「你怎么知道我上次的药没喝完？」
谢淮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我看出来了。」
「怎么看出来的？」
「你脉象，」他说，「跟上次比，没有明显变化。说明药效没到位，多半是没喝够疗程。」
程诺愣住了。
她想，原来把脉，连这都能看出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刚被他把过脉的手腕，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让人安心的本事。他话不多，可他好像什么都看得见。
「那你，」她又问，「怎么知道我喝完那一剂了？」
谢淮沉默了一下。
「你上次来，」他说，「手比今天凉。」
程诺怔住了。
她想，原来他连这个都记得。
她忽然有点不敢看他。这人话少得可怜，可每一句，都像是把她的样子，仔仔细细地记在心上。
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忽然没头没脑地问：「谢大夫，你在济世堂坐诊多久了？」
「四年。」
「四年？」程诺有些意外，「那你怎么看着这么年轻——你是哪里人？学中医是家里传的吗？」
谢淮写字的手，又顿了一下。
程诺这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多了，连忙摆手：「啊，我不是要查你户口！我就是……就是随便问问，你不想说就不说。」
「本地人。」谢淮没抬头，语气平平，「家里祖上行医。我爸走得早，医馆是我爷爷留下的，我接手了。」
他三言两语，把自己的家底交代得清清楚楚，却没有一句多余。
程诺张了张嘴，想问他「你爸走得早」是什么意思，又觉得这话问出来太冒失，到底咽了回去。她只「嗯」了一声，轻声说：「那你一个人，守着这么大一家医馆，挺不容易的。」
谢淮没有接话。
日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他像是极认真地写着那几行字，又像是借着写字，把那句话静静地收下了。
程诺不再说话，安静地看着他。
她想，这个人，好像有很多心事，都藏在那张平静的脸下面。
方子写好了，他递给她：「去楼下抓药。这回按时喝。」
程诺接过方子，站起来：「好。那我走了，谢大夫。」
「嗯。」
她走到门口，正要迈出去，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药按时喝。」
程诺回头。
谢淮坐在桌后，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看着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点认真的意味：
「药，按时喝。」
程诺的心，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她点点头：「好。」
她转身下楼，去抓了药。
走出济世堂，晨光正好。她低头看了看新拿的药方，想起刚才他说的那句「药按时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忽然想起什么，把药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程诺愣了愣。上回，他还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呢。这回怎么没了？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张空白的背面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莫名有点失落。
她把药方翻回正面，正要收起来，余光却瞥见正面最后一行，药名下面，多了一行极小的字，挤在纸角：
「若还失眠，下周三来。」
程诺怔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晨光都挪了位置。
那字迹和药方上的一样，清隽挺拔，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可那行字的意思，却让她的心，忽然一下一下，跳得又快又软。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知道她没病，知道她撒谎，知道她手里的药还剩一半。可他还是给她留了号，还是给她把了脉，还是开好了方子，还在角落里，悄悄写下一行字。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下次还会来。
程诺握着那张药方，指尖在那行小字上轻轻摩挲。那行字写得太小，要不是她习惯把每张纸都翻个底朝天，恐怕根本不会发现。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是怎样在写满药名之后，又提起笔，在纸角极小心地补上这几个字的。
那是他这沉默寡言的人，能说出的、最委婉的一句「等你」了。
程诺慢慢弯起嘴角，把药方小心翼翼地收好，揣进贴身的兜里，像是揣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下周三，」她小声对自己说，「我肯定来。」
她转过身，脚步轻快地往学校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木门。
晨光里，药香浮动。那扇门安安静静地立着，可她忽然觉得，它好像不再像上回那样，藏着什么她还不了解的秘密了。
她没看见的是，二楼那扇临街的窗边，一个身影站在窗帘后，正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门口，看着那行字，然后，笑了。
窗帘后的人，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他回到桌前，坐回那把椅子。那椅子是方才程诺坐过的，他伸手，又把它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摆正了。
窗外，桂花的香气被风送来，又散去。
他翻开那本病历，在今天的日期旁边，又落了一个极轻的点。
十月二十六，周三。
他合上病历，却没有立刻起身。他望着那盆新搬到窗边的薄荷，看了很久，久到日光都斜了一角。
薄荷是他早上才摆过去的。他其实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把一盆薄荷搬到窗边——这诊室里的东西，向来都按固定的位置摆着，从不动。可今天，他鬼使神差地，把它挪到了窗边。
像是想让她下次来的时候，能看见。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把薄荷又搬回了原处。
可过了一会儿，他还是伸手，把它搬回了窗边。
窗外，十月的桂花还在落。他坐在桌前，看着那盆薄荷，半晌，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天晚上，程诺回到宿舍的时候，陈爽正趴在桌上追剧。见她回来，陈爽懒洋洋地抬起眼：「哟，复诊回来啦？药呢？」
「在楼下抓了，」程诺把药包晃了晃，「两剂。」
「真喝完了？」
程诺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想起谢淮那句「你上次的药，没按时喝」，耳根莫名有点发热：「……快了。总之这回想好好喝，不能再浪费了。」
陈爽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啧」了一声：「程诺，你不对劲。」
「我哪不对劲了。」
「你出去一趟回来，脸都是红的。」陈爽凑近了，眯起眼，「你到底是去复诊，还是去……见什么人？」
程诺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作镇定：「我就是去复诊。大夫说我脉象好多了，让我按时喝药。」
「是吗——」陈爽拖长了尾音，显然一个字都不信。但她也没再追问，只意味深长地看了程诺一眼，又转回去追剧了。
程诺松了口气，把自己那包药收进抽屉里。临关抽屉前，她顿了顿，又悄悄把那张药方掏出来，夹进自己最常翻的那本法考书里。
她合上书，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行字，她明明已经能背下来了，却还是忍不住想再看一眼。
「若还失眠，下周三来。」
程诺弯起嘴角，关上台灯，躺进被窝里。
窗外，秋夜的风很轻。她翻了个身，忽然觉得，明天开始，她又有盼头了。
——第二章·完——
章末小注｜「『若还失眠，下周三来。』谢淮写这行字时，笔尖悬了很久。他算不准她会不会来，但他想让她知道，他会等。」
她程诺活了二十一年，一直是那种能把日子过得一板一眼的人。上课、啃法条、模拟法庭、备战法考，目标明确，心里从不装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室友们管她叫「程直球」，说她心里想什么，脸上就写什么，藏都藏不住。
可这半个月，她算是彻底尝到了「藏不住」的滋味。
接下来的几天，她变得有点不像她自己。上课的时候，她会走神；看书的时候，她会忽然想起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她甚至开始留意起日子来——周三，还有几天？
法考的资料堆在桌上，她翻了几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把那包药拿起来，拆开，闻了闻那股草木的苦香，又放下。她心里其实很清楚，自己惦记的，根本不是那包药。
周日晚上，她躺在上铺，翻来覆去睡不着。陈爽在下面问：「你失眠了？」
「……嗯。」
「稀奇了，你程诺也会失眠？」陈爽探出半个脑袋，「你不是说你沾枕头就着吗？」
程诺没答。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来转去，全是那句「失眠的话，睡前按神门穴」。
她鬼使神差地，又伸手按了按腕上那处凹陷。
按着按着，她忽然想：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呢。是关了诊室，回小院了，还是在灯下写医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
周一，她上课走神，被老师点了名。周二，她对着镜子挑了半天衣服，最后又泄气地扔回衣柜。
程诺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告诉自己：周三到了，去复诊，名正言顺。
可她还是没忍住，临出门前，又把那行小字看了一遍。
「失眠的话，睡前按神门穴。」
她盯着「失眠」两个字，忽然想：她好像真的失眠了。不是为了药，也不是为了什么条文。
是为了一个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程诺耳根腾地一热，连忙把药方合上，塞回书里。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宿舍门，晨光扑面而来。
周三，她终于又去了。
这一次，是她自己去的，没拉陈爽。她站在宿舍镜子前，把头发理了理，套了件浅色的外套，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又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不过是去复个诊，怎么搞得像是要去赴约似的。
「哟，打扮这么整齐，去相亲啊？」陈爽躺在床上，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去复诊。」程诺面不改色。
「复诊？」陈爽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药喝完了？」
「……快了。」
「快了？」陈爽更狐疑了，「你上周三才拿的药，两剂的量，你跟我说快了？」
程诺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只好干笑一声，抓起包就往外跑：「总之我去复诊了，回来再说！」
陈爽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啧」了一声，没再追问。
程诺出了门，心里盘算了一路，该怎么跟谢淮说自己又来了。
「药喝完了。」她想好了理由。
药是抓了两剂的，她喝了一剂，还剩一剂。她没喝完。但「药喝完了」这四个字，说出来既自然又合理，他总不好拆穿她吧。
可她又有点心虚——他上回就说过「药按时喝」，她这一周只喝了一剂，实在称不上「按时」。万一他问起来，她该怎么圆？
程诺一路上把自己能想到的问答，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她学法的人，最擅长的就是预判对方的话术，为自己准备应对。可她想了一路，愣是没想出一个能让谢淮信服的说辞。
她隐隐觉得，那个人，大概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她怀揣着这点小心思，一路走到济世堂。深秋的后街比上回来时又萧索了几分，梧桐叶落了厚厚一层，济世堂那两扇木门半掩着，药香照旧从门缝里溢出来。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才推门进去。
前厅和上次一样，一排高大的药柜，戴老花镜的老师傅还在柜台后抓药，戥子称得稳稳当当。程诺的目光无意识地在那排药柜上扫过，忽然停住了——她看见最上一层的角落里，多了一盆薄荷，叶子舒展着，像是才浇过水。
她没太在意，收回目光，走向前台。
前台大姐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哟，来了？还是失眠？」
程诺的脸莫名有些发热：「嗯，我来复诊。」
「老规矩，二楼，谢大夫。」大姐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补了一句，「他还留着号呢。」
程诺愣了一下：「留号？」
「他每周三下午，最后一个号都留着，谁也挂不走。今天倒是巧了，正好轮到你。」大姐说得漫不经心，程诺却听出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她还想再问，大姐却已经低下头去忙别的事了。程诺只好把话咽回去，揣着满肚子疑问，上了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的光线比一楼亮堂些，长廊尽头，几扇木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诊室里传来的低语。空气里药香更浓了，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气。
程诺放轻脚步，走到谢淮那间诊室门口，站住了。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程诺站在门口，透过门缝望进去。谢淮正坐在桌后，低头写着什么。他今天没穿白大褂，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晨光从格子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他低着头，眉眼间神色平淡，像是全副心神都落在笔下。笔尖在纸上走得又稳又慢，不急不躁。
程诺的心，忽然就跳快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云淡风轻：「谢大夫，我来复诊。药喝完了。」
谢淮闻言，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在她手里那张旧药方上，停了停。
程诺心里一紧。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这才想起——她手里还攥着上次那张药方。而那张药方上，写的是「两剂」，她只喝了一剂。
药，还剩一半。
程诺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连忙把药方往身后藏，干笑了一声：「呃，我是说，药方……我是说，快喝完了。」
谢淮没说话。他看了她两秒，目光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程诺觉得自己在他面前，简直像个透明人。
可她分明看见，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压住了。
程诺的耳朵「嗡」了一下——这人，居然笑了？
可他只是收回目光，放下笔，淡淡道：「坐吧。把手伸出来。」
「……哦。」程诺乖乖坐下，把手腕搁到脉枕上。
他伸手，指腹搭上她的手腕。
还是那点凉，还是那样稳。程诺看着他那三根手指虚虚扣在自己腕上，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忽然就不敢动了。
诊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风，吹得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快得有些不像话。
她有点担心他听出来——万一他的指腹，能感觉到她心跳得太快呢。
谢淮没有抬头。他指腹在她腕上微微调整着位置，像是极专注地听着那一点微弱的搏动。日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影子。
程诺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心里其实很紧张。上回她撒的是「失眠」的谎，这回连「药喝完了」都是假的，还被人当场抓了包。她不知道谢淮会不会因此不高兴，会不会觉得她这个人毛病多、不靠谱。
可她偷眼看他——他眉眼间没有半点不悦，只有一种极认真的专注。像是此刻在他眼里，她不是那个撒谎的女孩，只是一个需要被好好诊看的人。
程诺的心，莫名就安定了下来。
隔了一会儿，他收回手。
「你上次的药，」他说，「没按时喝。」
程诺一惊，抬头看他：「我喝了！」
「你喝了。」他语气平淡，「但没喝完。两剂的药，你只喝了一剂。」
程诺：「……」
她张了张嘴，想狡辩，又觉得自己在他面前，什么谎都圆不上。最后只能憋出一句：「那、那我回去接着喝。」
「嗯。」他没再多说，提笔蘸墨，重新写方子，「这次还是两剂。回去按时喝，别浪费。」
程诺看着他低头写方子的样子，心里那点被抓包的窘迫，慢慢淡了下去，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辩解了一句：
「我……我不是故意不喝。是那药实在太苦了，我一闻见那个味儿，胃里就翻江倒海的。」
谢淮写字的手没停：「苦？」
「可苦了。」程诺越说越委屈，「陈爽说我喝药像上刑，一口下去，眉头能皱出三座山。」
谢淮没接话。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走得依旧又稳又慢。程诺以为他不会理她了，正要闭嘴，却听他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方子里，我多放了一味甘草。」
程诺一愣：「甘草？」
「甘草性平，调和诸药。」他说，「能压住药里的苦。你回去再尝尝，应当没上回那么难以下咽。」
程诺怔住了。
她忽然想起，上回她喝药时，确实隐约尝到一丝回甘。她还以为是自己错觉，原来是他早就想到了。
她忽然发现，他这个人，从来不拆穿她。上回是，这回也是。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话说到底，像是舍不得让她难堪。
「谢大夫，」她鬼使神差地开口，「你怎么知道我上次的药没喝完？」
谢淮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我看出来了。」
「怎么看出来的？」
「你脉象，」他说，「跟上次比，没有明显变化。说明药效没到位，多半是没喝够疗程。」
程诺愣住了。
她想，原来把脉，连这都能看出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刚被他把过脉的手腕，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让人安心的本事。他话不多，可他好像什么都看得见。
「那你，」她又问，「怎么知道我喝完那一剂了？」
谢淮沉默了一下。
「你上次来，」他说，「手比今天凉。」
程诺怔住了。
她想，原来他连这个都记得。
她忽然有点不敢看他。这人话少得可怜，可每一句，都像是把她的样子，仔仔细细地记在心上。
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忽然没头没脑地问：「谢大夫，你在济世堂坐诊多久了？」
「四年。」
「四年？」程诺有些意外，「那你怎么看着这么年轻——你是哪里人？学中医是家里传的吗？」
谢淮写字的手，又顿了一下。
程诺这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多了，连忙摆手：「啊，我不是要查你户口！我就是……就是随便问问，你不想说就不说。」
「本地人。」谢淮没抬头，语气平平，「家里祖上行医。我爸走得早，医馆是我爷爷留下的，我接手了。」
他三言两语，把自己的家底交代得清清楚楚，却没有一句多余。
程诺张了张嘴，想问他「你爸走得早」是什么意思，又觉得这话问出来太冒失，到底咽了回去。她只「嗯」了一声，轻声说：「那你一个人，守着这么大一家医馆，挺不容易的。」
谢淮没有接话。
日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他像是极认真地写着那几行字，又像是借着写字，把那句话静静地收下了。
程诺不再说话，安静地看着他。
她想，这个人，好像有很多心事，都藏在那张平静的脸下面。
方子写好了，他递给她：「去楼下抓药。这回按时喝。」
程诺接过方子，站起来：「好。那我走了，谢大夫。」
「嗯。」
她走到门口，正要迈出去，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药按时喝。」
程诺回头。
谢淮坐在桌后，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看着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点认真的意味：
「药，按时喝。」
程诺的心，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她点点头：「好。」
她转身下楼，去抓了药。
走出济世堂，晨光正好。她低头看了看新拿的药方，想起刚才他说的那句「药按时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忽然想起什么，把药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程诺愣了愣。上回，他还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呢。这回怎么没了？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张空白的背面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莫名有点失落。
她把药方翻回正面，正要收起来，余光却瞥见正面最后一行，药名下面，多了一行极小的字，挤在纸角：
「若还失眠，下周三来。」
程诺怔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晨光都挪了位置。
那字迹和药方上的一样，清隽挺拔，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可那行字的意思，却让她的心，忽然一下一下，跳得又快又软。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知道她没病，知道她撒谎，知道她手里的药还剩一半。可他还是给她留了号，还是给她把了脉，还是开好了方子，还在角落里，悄悄写下一行字。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下次还会来。
程诺握着那张药方，指尖在那行小字上轻轻摩挲。那行字写得太小，要不是她习惯把每张纸都翻个底朝天，恐怕根本不会发现。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是怎样在写满药名之后，又提起笔，在纸角极小心地补上这几个字的。
那是他这沉默寡言的人，能说出的、最委婉的一句「等你」了。
程诺慢慢弯起嘴角，把药方小心翼翼地收好，揣进贴身的兜里，像是揣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下周三，」她小声对自己说，「我肯定来。」
她转过身，脚步轻快地往学校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木门。
晨光里，药香浮动。那扇门安安静静地立着，可她忽然觉得，它好像不再像上回那样，藏着什么她还不了解的秘密了。
她没看见的是，二楼那扇临街的窗边，一个身影站在窗帘后，正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门口，看着那行字，然后，笑了。
窗帘后的人，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他回到桌前，坐回那把椅子。那椅子是方才程诺坐过的，他伸手，又把它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摆正了。
窗外，桂花的香气被风送来，又散去。
他翻开那本病历，在今天的日期旁边，又落了一个极轻的点。
十月二十六，周三。
他合上病历，却没有立刻起身。他望着那盆新搬到窗边的薄荷，看了很久，久到日光都斜了一角。
薄荷是他早上才摆过去的。他其实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把一盆薄荷搬到窗边——这诊室里的东西，向来都按固定的位置摆着，从不动。可今天，他鬼使神差地，把它挪到了窗边。
像是想让她下次来的时候，能看见。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把薄荷又搬回了原处。
可过了一会儿，他还是伸手，把它搬回了窗边。
窗外，十月的桂花还在落。他坐在桌前，看着那盆薄荷，半晌，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天晚上，程诺回到宿舍的时候，陈爽正趴在桌上追剧。见她回来，陈爽懒洋洋地抬起眼：「哟，复诊回来啦？药呢？」
「在楼下抓了，」程诺把药包晃了晃，「两剂。」
「真喝完了？」
程诺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想起谢淮那句「你上次的药，没按时喝」，耳根莫名有点发热：「……快了。总之这回想好好喝，不能再浪费了。」
陈爽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啧」了一声：「程诺，你不对劲。」
「我哪不对劲了。」
「你出去一趟回来，脸都是红的。」陈爽凑近了，眯起眼，「你到底是去复诊，还是去……见什么人？」
程诺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作镇定：「我就是去复诊。大夫说我脉象好多了，让我按时喝药。」
「是吗——」陈爽拖长了尾音，显然一个字都不信。但她也没再追问，只意味深长地看了程诺一眼，又转回去追剧了。
程诺松了口气，把自己那包药收进抽屉里。临关抽屉前，她顿了顿，又悄悄把那张药方掏出来，夹进自己最常翻的那本法考书里。
她合上书，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行字，她明明已经能背下来了，却还是忍不住想再看一眼。
「若还失眠，下周三来。」
程诺弯起嘴角，关上台灯，躺进被窝里。
窗外，秋夜的风很轻。她翻了个身，忽然觉得，明天开始，她又有盼头了。
——第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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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余药半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