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小鱼缩在前殿柱子旁边,抱着膝盖,耐心地等着。
她不敢乱跑,更不敢独自溜回后山去。
没有魏修意,她根本走不出底下的阵法。
更何况,她心里明白,魏修意可以不管她独自走掉,但她不行。要是自己独自跑了,以后要想再出来,那可就难了。
所以,她得守信用,乖乖等他来接。
要是他敢不来接……呵呵,那就是他的错,她保证能烦得他以后经常带自己出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寒风顺着殿角刮进来,吹得她瑟瑟发抖。她不知道晚上前殿会这么冷,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白麻衣。
划破的手指已经结了痂,但隐隐的痛感还是在提醒着她之前所看见的卷宗。
月亮在天上跑了很远,魏修意才不紧不慢地从阴影里走出来。
听到靴底踩在石板上的轻响,裴小鱼眼睛一亮,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几步迎了上去,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害怕与委屈。
“小师叔,你怎么现在才来呀!我都快在这里冻成冰雕了!”
她说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关切道:“今天下山巡视没遇到什么麻烦吧?我看你脸色好像不太好……”
魏修意在她面前停下脚步。
“手怎么回事?”他开门见山道。
裴小鱼错愕地看了他一眼,把手往身后藏了藏,随即将头一偏,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哎呀,白天的时候不小心蹭了一下,小伤而已,不用管它。再说了,我都沾过唾液了,也不用浪费师叔的灵药。”
“我没有说过要给你灵药。”
“我也没有说要您给我呀。我的意思就是不需要灵药,哎,咱两的意思是一样的,说这么多干嘛。师叔,我们还是快回后山吧?哦不对,应该是师叔送我回后山之后,再独自回前殿来。真麻烦…要不,师叔,送我过了阶下的阵法,我就自己回后山吧?你看今天您都这么累了……”
裴小鱼说话的声音随着魏修意神色暗了下来,也越来越小。
“师叔?”她拿手在他面前摇了摇,“你说句话呀?”
再不说话,她真的快冷死了。
“走吧。”
终于,他开金口了。
但魏修意没回应她说的独自回后山的决定,裴小鱼始终有些不安。她跟在魏修意后面,随时等着他说“送你到这儿了,自己滚回去吧”。
等到穿过了阵法,又一路无言地走过长长的山路,重新回到了后山,站在她的小房子前面,裴小鱼也没等来这句话。
魏修意停下脚步,冷漠地转过身。
这动作就是在示意送到了。
裴小鱼暗叹口气,刚一只脚迈过门槛,动作却突然顿住。
她转过头,借着草庐外昏暗的月光,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帘看向那个淡漠的身影。
“那个……师叔。”
她的声音带着试探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
魏修意立刻停下来,却没回头。
“说。”
裴小鱼垂眸,用手抠着门框:“我今天……虽然惹得大家不太高兴,但我也没干什么坏事……那以后,我还能再出去吗……?”
四周静得只能听见枯叶掉落在地的声响。
魏修意站在原地,背影隐在深重的夜色里,一言不发。他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周身散发出的气息让人捉摸不透。
良久,他依然维持着沉默。
这人今天怎么回事?
没有听到任何回答的裴小鱼深吸口气,尽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本来平日里就话就少,今天更是完全哑巴一个。喜欢不说话,那就在这儿装木桩子吹一辈子冷风去吧!
她没再自讨没趣,安静地进了房子,“吱呀”一声,轻轻把门关上了。
听到这动静,魏修意才如释重负地回头。
草庐内亮起了暖黄的烛光。
或许,是太简陋了些。
……
离裴小鱼上次出山已经过了七天。
之后裴小鱼的日子照样还是那样过,看上去并没有丝毫变化,砍柴、挑水、在后山的寒潭边看鱼儿发呆,依然是那个任人呼来喝去的祸根。
可裴小鱼的内心世界完全变了。
自从上次亲眼看见,摸过那么多外面新鲜事物后,现在她做梦都会梦见自己被堆积如山的书籍包围。那些书堆起来,竟变成了一个房子,比她这草庐大多了。然后她一进去,里面睡的床是书堆垫起来的,桌椅板凳都是书页搭建成的,她使用什么东西,那什么东西里的功法就自动传输进她的脑子里……
这些梦,常常让她笑着醒来。
明明过去在后山待了十六年都没什么感觉,她连“寂寞”两个字具体怎么写都不知道。
现在却尝到了苦恼的滋味。
下一次出山是什么时候呢?
许久没见到魏修意,想必短期内,他是不愿再带自己出去了。
她感到心里有一股躁动。
她到底能不能看懂那些功法?
聪明的人应该能看得懂,但她目前还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聪明。
她只是有点瞧不上所有人。
虽然所有人都瞧不上她,但这也不影响她对世界的感受。
回到后山后,她每日还会握着一根圆滑的木条,一遍又一遍地,在地上画着那日在卷宗上看到的阴咒系统图与符文标记。
裴小鱼想象着母亲生前也看过这些图,意气风发地修炼出让所有人都害怕的阴咒功法,
「母亲,你是想出来,还是要真正融进我身体里呀……」
裴小鱼揉着平坦的腹部,喃喃自语。
就在她这份躁动几乎快要压抑不住的时候,机会,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又过了一日,她照例砍柴向杂役房那边送去,却在走到后山外围时,听到了外门弟子们兴奋而喧闹的议论声。
裴小鱼停下来,仔细听他们的议论声,隐隐约约听明白了。
原来,是武斗大会。
每十年,天下各大修道门派轮流举办一次的宗门武斗大会。
而这一届,好巧不巧,抽签落到了在天机宗举办。
消息一出,整个天机宗上下都沸腾了。
各大名门正派的年轻天才,长老尊者即将云集于此,而天机宗作为天下正派之首,上一次举办武斗大会,已经是一百多年的事了。
距离上次举办武斗大会隔得时间太久,前殿那边正要紧急修葺场地,以免失了名门正派的身份。
而对外门弟子而言,十年难得一见的盛事不仅意味着新鲜与热闹,更意味着,前殿的防卫即将迎来前所未有的混乱。
比如,对听到这个消息的裴小鱼。
她简直高兴得难以置信。
人越多, 水就越浑,水越浑,她这条小鱼,就可以四处游走了!
为了平复内心的激动,也为了去跟她那住在肚子里的母亲通个气,裴小鱼趁着晌午无人注意,悄悄跑到了后山最荒凉的地方。
那座埋葬着裴英骨灰的荒冢。
荒冢周围长满了杂草,阴风阵阵,潦草地立着一块无字石碑。
裴小鱼很少来这里。
因为真正的母亲又没在这泥土下面,母亲走之前说了要去她肚子里的。
不过这片坟冢里毕竟有母亲的骨灰。
裴小鱼跪在石碑前,一手轻抚上肚子,一手伸出指节轻轻敲了敲地面,笑盈盈地开口:“母亲,前殿要办什么武斗大会啦,到时候肯定到处都是外宗的傻子。你不是说要到我肚子里来吗?快点醒来了。等我也学会了那些阴咒,咱们俩就把这破地方砸个稀巴烂,然后一起远走高飞,再也不受他们的气了。”
荒冢寂静无声,只有枯草沙沙作响。
裴小鱼也不觉得瘆人,这里向来晦气,没有人来。没有比看不到人更安心的事了。
至于鬼,谁怕啊,
要有鬼的话,那就更好了。她的话也算有个着落。
拍拍裙摆上的灰尘,她心情大好地站起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她转过身的瞬间,眼角余光却忽然瞟到了一团黑影。
她心一跳,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
在雾气弥漫的深处,似乎有一团和周围白雾区别开来的黑色影子。
那黑影像是有鼻子有眼,接受到裴小鱼的凝视后,动了动。
裴小鱼再一眨眼,那道黑影又像是幻觉一般消失了。
“大概就是幻觉吧……”
虽然觉得奇怪,但裴小鱼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如今她满脑子都是武斗大会,已经无暇去管什么黑色鬼影了。
她整理一下心情,踩着轻快的步子,头也不回地朝草庐的方向离去。
在她离开后不久,那片枯树林阴暗的角落里,空气微微扭曲,黑影再次出现。
而这一次,确实有一团鼻子眼睛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