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武斗大会开幕只剩下一天。
整个天机宗前殿已经布置完毕，各大名门正派的宾客陆续抵达，喧嚣热闹的人声甚至穿透了后山的雾气，到达了裴小鱼耳边。
可最近，裴小鱼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无论她是在寒潭边洗衣服，还是在草庐外劈柴，她总觉得暗处有一双漂浮的眼睛在盯着她。
这种被当成猎物审视的感觉，让向来无所畏惧的裴小鱼也很不自在。
到底是谁在鬼鬼祟祟地观察她？
难不成，即使是叛徒之女的身份，也能得人青眼？
裴小鱼心底不由自嘲。
夜深人静，热气氤氲，她洗完澡走进屋里，习惯性地走到桌边，准备像刚才一样，用手指沾着清水在桌面上练习那天在藏书阁偷记下来的阴咒符文。
可刚一靠近桌案，她的动作便顿住了。
桌面上，残留着她洗澡之前用清水画下的符文痕迹。但在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旁边，竟然多出了一道道崭新的，同样由水渍勾勒出来的笔画。
简直像是……像是在给她做展示！
也就是说，对方看懂了她画的阴咒符文，将她几处别扭的笔画给批改了过来。
而最重要的是……
裴小鱼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从头到脚汗毛竖起。
在笔画末端，有一个裴小鱼从未见过的神秘符文。
她跌跌撞撞地打开窗户往外搜寻，外面空无一人，只有窗外的夜风灌进来。
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裴小鱼又关好窗子，呼吸急促地快步走到桌前，盯着那个神秘的符文，将每一道笔画，每一个转折都刻进脑海里。
……
次日清晨，在天机宗前殿演武场上，各大宗门，迎来了十年一度的盛事，宗门武斗大会。
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人邀请裴小鱼。
在天机宗所有人眼里，裴小鱼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祸根，除了魏修意奉命监视她，每年来检查她还活着没有。平日里，谁也想不起她，看到她，要么躲，要么骂，生怕沾上晦气。
裴小鱼都习惯了。
她早就在外门弟子的杂物房里顺走了一件落灰的旧道袍，到了武斗大会当天，往头上一套，又用布巾将长发一束，轻轻松松地就伪装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外门小杂役，又凭借着之前出山时的地形记忆，大摇大摆地混在外门弟子的人堆里，挤进了拥挤的主殿演武场。
此时的演武场四周早已座无虚席，各大宗门的长老端坐在高台上，年轻一代的精英弟子们个个摩拳擦掌。
“听说了吗？这三天的武斗大会，可是各凭真本事。”
“那是自然，第一天比的是理论阵法，第二天比的是兵器实战，第三天则是纯粹的功力对拼！”
周围的外门弟子们兴奋地低声议论着。
裴小鱼挤在人群里，一边抓着不知从哪顺来的灵果往嘴里塞，一边津津有味地听着。
这武斗大会连开三天，虽然每天都会决出一个胜者，但修道界向来是强者恒强，赢者通吃，真正站在顶端的天才，往往会把三天的魁首悉数收入囊中，极少有人会出现偏科。
而作为天机宗首屈一指，百年难遇的天之骄子，宗门上下自然把所有的荣耀都压在了那一个人身上。
“快看！是魏师兄！”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只见演武场中央的擂台上，魏修意一袭天机正统的玄青道袍，素白玉带紧束腰身，合身又利落，脸色依旧淡漠，只是眉眼间比往日多了几分桀骜，周身自带一层疏离的冷意，安静站在那里，仿佛所有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但他仅仅是往那里一站，便引得无数女修频频侧目了。
呼声雷动，全都是对这位年轻天才的狂热崇拜。
台下的裴小鱼看着风光无限的魏修意，不由内心腹议：“一张臭脸外加运气好而已。这么多人看着呢，还冷得那么让人讨厌。”
话虽如此，当她看到魏修意轻松破开对方长老布下的复杂阵法时，她的眼中还是闪过了一抹炽热。
而隐隐的，魏修意似乎也把目光投向台下。
裴小鱼心里一震。
明明知道这里人多到数都数不清，魏修意绝对看不清她的脸，但她还是下意识地低垂下眉眼，暂停了对他的注视，悄悄往人群后方退了退。
擂台上的比试一轮接着一轮。
第一天的理论阵法比拼冗长而枯燥，往往是一位宗门的长老站在台上，对着上古经文高谈阔论一番，布下一道复杂的阵法，台上各宗门比试的弟子们则开始解题，能解出来的人，就上前来解阵，解答错误者下台。越到后面，阵法便越出越难。
中间时不时还会穿插着各宗门长老上台致辞，解释方才那场精妙绝伦的阵法博弈。
起初，裴小鱼还看着很有意思，可听着听着，那些晦涩的阵理就变成了催眠曲。
「都是他人的见解。」
她心里摇了摇头。
「我还没听清楚理论原文，长老就开始了讲解，布置出阵法。后面说的再多，也是在他的理解下扯出来的一套东西。」
「要是那理论还有别的解释怎么办？」
她听得越多，却有更多的疑惑。
只因她此前从未听过这些理论，人生的第一课便是缺失的状态。那些已经成体系的知识，听在她耳里，只让她心慌意乱，不知具体该从哪里开始理解。
她看了看周围都在全神贯注观战的天机宗同门，觉得再呆在这里迟早要露馅。
来都来了，总不能真挤在同门里听一天的天书吧？
她得四处溜达一圈，看看其他宗门是什么情况。这种见外人的机会可不常有。
于是，她微微低头，把道袍的领口往上拉了拉，尽可能遮住半张脸，退出了人群。
一路上，她专挑人少的地方走，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穿天机宗道袍的人，灵活地溜到了外宗宾客休息的后山林荫道旁。
正低头快速走着，却忽然迎面走来了一对年轻男女。
裴小鱼下意识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对男女正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
男人身材魁梧，浓眉大眼，手里还提着一把沉甸甸的宝刀，看上去颇为吓人。女子则生得柔美，眉眼温婉。如此矛盾的两个人，头发却生得很像，都是奇怪的卷翘长发。
“嘿，小兄弟，走路呢？你也是从主殿那边溜出来的吗？”
见裴小鱼低着头差点撞上来，那名魁梧的青年主动开口搭话。
旁边的姑娘连忙拉了拉哥哥的袖子，冲裴小鱼投去一个温柔安抚的笑容，轻言细语道：“我哥哥说话是这样的，你别害怕。擂台那边讲得实在太沉闷了，我们也是透透气才走到这儿。小师兄，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裴小鱼僵在原地。
在天机宗的十六年里，她听惯了冷嘲热讽和恶毒的唾骂，所有人见到她不踩上一脚便是善良了。这还是她懂事以来，第一次有人对她用这么礼貌的语气说话。
一时间，她竟有些手足无措，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我……”
那名姑娘本是疑惑地看着裴小鱼无措的样子，可仔细看了看那张伪装过后依旧洁白的小脸，她忽然眉头一扬。
不远处的草丛中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靴底踩碎树枝声。
“好像是天机宗的巡逻队来了”女子转头看了一眼，又回头来盯着她，好奇地道，“莫非不是小师兄，是小师妹……”
裴小鱼一听到天机宗三个字，本能地一个闪身，钻进了道旁的茂密灌木后，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兄妹俩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地对视了一眼，眨了眨眼睛。
这孩子，躲起来了都不知道跑的吗？
裴小鱼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
这山道本就狭窄，两旁皆是密林，她身上穿的又是天机宗外门显眼的旧道袍，若是被巡逻队正撞上，她这个后山祸根私自溜到前殿的罪名可就坐实了。
偏她身上没有半分功力，连最基本的轻身术都不会，慌乱之下，也只能像只受惊的鸵鸟一样，把自己塞在灌木丛里。
巡逻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她心道无力回天之际，那位温柔的妹妹还没有离开，她瞥见裴小鱼那笨拙的躲藏姿势，叹了口气。
“哥哥，你刚才就该往左边走，现在好了，迷路了吧？”她故意拔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的埋怨。
哥哥单宏虽生得粗犷，但也瞬间意会，配合着笑道：“嘿！我这不是看这林子风景好嘛！”
说话间，天机宗的巡逻队已经转了进来。
为首的执法弟子见两个外宗的年轻人在林间小道上拉扯说话，顿时眉头一皱，厉声喝道：“什么人？”
只听女子非但不慌，反而大大方方地迎了上去，她的声音让人提不起半点脾气：“师兄，我们兄妹二人初来贵宗，方才贪看风景，不小心迷了路。正想找人问路呢。”
说着，她微微侧过身，用自己宽大的裙裾将身后裴小鱼所在的灌木丛完全遮盖住。
巡逻弟子见对方是外宗的贵客，态度稍稍缓和了些，公事公办地挥了挥手：“原来是贵客。前殿那边正办武斗大会，贵客还是莫要往这荒僻处乱走，仔细冲撞了规矩。”
“多谢师兄提醒，我们这就回去。”女子乖巧地应下。
他们让路间，外面的巡逻脚步声渐渐走远。
裴小鱼紧张地咽了咽喉咙。
幸亏遇上好人了……
可还没等她放下心来，眼角的余光却突然扫到了眼前一片小小树叶上。
今日无雨，也不是有露水的季节。可那叶片上，却有某种细腻的水渍，像是画了什么东西。
裴小鱼凑上前去，一看。
正是昨天夜里，在她房间桌子上留下的神秘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