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天刚蒙蒙亮。
天机宗前殿演武场上,内门弟子早已开始进行日常的训练。
当魏修意带着一身素白,发间只插着一根木簪的裴小鱼走上前殿白玉石阶时,原本喧闹的演武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裴小鱼身上。
“这人是谁?怎么没见过?”
“你不知道?那不就是后山的那个孽种吗?”
“竟然是她……她怎么能来前殿?魏师兄怎么把她带出来了?”
听着周遭的窃窃私语,裴小鱼故意缩了缩脖子,紧紧跟在魏修意身后,显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她的余光飞速扫视着前殿各处建筑与守卫。
就在这时,一道冷傲的女声突然在前方响起:
“站住!”
只见一位身着华丽锦袍,佩剑上镶满了宝石的少女昂着头走了过来。
正是宗门大长老的独生爱女,向来骄纵跋扈惯了的崔师妹,崔婉清。
崔婉清挡住了两人的去路,厌恶地指着裴小鱼道:“魏师兄!你带这个叛徒留下的贱种来前殿干什么?也不怕脏了我天机宗的地!她那个不知廉耻的母亲当年勾结鬼门,杀我宗门长老,如今,她还有什么资格站在这片宗门之地上?”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面对这等不堪入耳的辱骂,裴小鱼身形微颤,低下了头。
在她低头遮挡的阴影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干眨了眨,努力想逼出些眼泪。
然而却流不出来一滴。
这可不行啊。
裴小鱼心里叹了口气。
死死地掐住自己的手心,回忆着母亲最后掐住她的时候垂下来的那一滴血雨。
裴小鱼吸了吸鼻子,悄悄扯了扯魏修意的袖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
“师叔……要不,我还是回去吧?”
魏修意微微垂眸,余光落在了她红通通的眼角上。
随后他扯出自己的袖子,面无表情地看向众人。
“都闭嘴。”
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魏修意盯着崔婉清冷漠道:“宗主之令,带她来受训检查。该训练的继续训练。该巡视的跟过来。”
说罢,他便径直迈开长腿向前走下山,直接开始了自己的巡视任务,任由裴小鱼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冷酷至极。
崔婉清微拧着眉头,到底还是看在宗主的命令上,勉强地点了点头,斜睨了裴小鱼一眼:“要不是因为宗主看你还有点用,你早就死了一万次了。”
说完便毫不客气地从她身旁走过,走过的时候,还十分不小心地用坚硬的剑柄撞上了裴小鱼的手臂。
手臂上传来火辣辣的钝痛。裴小鱼捂着手臂,微低着头,眼里瞬间真切地挤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大颗大颗地落在地上。
想也不用想,肯定红得发肿了。
周围看热闹的弟子们见她这可怜样,发出几声快意的哼笑,也都各自散去,继续训练去了。
裴小鱼揉着通红发肿的手臂,慢慢地把自己缩到了演武场边缘的偏殿柱影里。
没人再理她了。
她望向天空。
日头越来越大,演武场上吆喝声四起。
原本她与魏修意约好,今晚巡视结束后由魏修意亲自将她送回后山。可魏修意居然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自己走了。
留下她一个人在前殿。
这个男人,为了维持他的少宗主光辉形象,居然要避开她行动。
讨厌是讨厌了点,但也正合她的心意。
要是有他在身边时时刻刻盯着,她哪儿还会有这么好的独处机会呢。
裴小鱼缩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四处扫视,将藏书阁、主殿、演武堂,巡逻路线……全数记下。
她贪婪地想把一切能看到的东西都刻进脑海。
只要把所有的事都记下来。
她头顶的天空,就会变得不一样。
她一边走,一边记,不知不觉间,已经溜到了前殿深处的藏书阁附近。
整个前殿静得只有巡逻弟子极轻的脚步声。
裴小鱼也不自觉放轻了脚步。趁着守卫换岗的片刻空隙,她像一缕轻烟,悄然潜入了藏书阁内。
她原本只是想记下藏书阁里面的路线。
但她刚一迈步进去,迎面满目的阳契功法便瞬间控制住了她的心神。
这里装满了功法书籍……
裴小鱼呼吸一紧。
她是被下了命令不允许学习任何功法的废人。
眼前这些书,对她而言,就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意一般,永远遥不可及。
凭什么呢?
正道阳契不收她,天下名门也容不下她。
仿佛她出生就是为了赎罪。
裴小鱼咬着泛白的下唇,不敢再想下去,强行将视线从那些高贵的书上面移开。
她想去看看跟她一样灰扑扑的书。
视线掠过一本本沉甸甸的书卷,有陈旧的,有新鲜的,看到有意思的内容,裴小鱼便立刻停下来仔细把内容记下来,这样一本本看过去,最后她停留在了一本随意摆放的卷宗上。
上面标记着:【裴英逆案】
裴小鱼瞳孔放大,不可置信地翻开那本卷宗。
卷宗上写道,当年裴英原本也只是个天赋平平的寻常弟子,后来受到了外面宗门诱惑,私自接触并偷学了鬼门阴咒术。自那之后,裴英功力大涨,实力暴增,一举碾压同期,尝到甜头的她野心膨胀,彻底堕入鬼门,开启了对宗门的屠杀与反叛……
卷宗的后半段,用尽血腥残忍的笔墨,详细刻画了裴英反叛后的惨烈下场,骨灰被镇,永世不得超生。
看来这是一份专门用来警示后人的档案。
只不过,从第一句话就错了。
她的母亲可不是什么天赋平平的寻常弟子,而是宗主的徒弟之一。这有什么可抹除的?
更何况,她坚信母亲还在她肚子里保护着她呢。
裴小鱼双眼紧盯着卷宗上简略记载的阴咒系统图与符文标记。
她要把这些记下来。
让她以后遇到类似的符文,能够一眼识别出来。
既然不允许她学正道功法,那她只能铭记一些邪门歪道了。
就在她专心致志,精神高度集中之际。
门外突然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裴小鱼吓得浑身一抖,心脏几乎快从嗓子眼跳出来。慌乱之中,她手忙脚乱地合上卷轴,指尖不小心划过了案台旁锋利的木雕边角,瞬间划开了一道深深的血口。
顾不上指尖的刺痛,裴小鱼咬紧牙关,借着阁内阴影的掩护,从藏书阁侧面狭窄的后窗一跃而出。
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裴小鱼这才发觉天竟然已经黑透了。
月光洒落一地,四周鸦雀无声,巡逻的弟子早已散去。她居然在藏书阁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该死……跑得太急了,应该…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吧……”
裴小鱼气喘吁吁地躲在偏殿檐下的暗处,捂着流血的手指,按捺住砰砰狂跳的心脏。
藏书阁内。
一道暗色身影正静静立在她刚才所站立的位置。
他苍白冷漠的脸庞在月光下透着一股死寂。
正是魏修意。
魏修意并没有立即查看被她动过的卷宗。
而是走到一处地方,俯下身。
案台阴影处,有一滴鲜血。
红得发艳。
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轻柔地沾上那滴血。
随后,他将沾血的手指放到唇边,在惨白月光下,缓慢地,缓慢地,像是稚儿在品尝母乳一般,将那滴属于裴小鱼的红色鲜血,舔舐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