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小鱼的脑海里有出生以来所有的记忆。
从母亲脸上滑落的血与雨，母亲垂眸看她的眼神，包括母亲死之前，说的那一番话。
她都记得。
婴儿如何能记得住这么多东西，还能理解出语言的含义呢？可裴小鱼偏偏就清楚地记得每一个细节。
她无法理解其中缘由，只能将其归结于母亲当年修炼的那部禁法。
世间正道在于阳契，而她的母亲裴英原本出自天机宗正教，是宗主最为得意的门生、唯一的女徒弟，最后却背叛宗门，暗自偷学阴咒功法，自愿堕入鬼门道。
按照母亲生前修炼的阴咒，加上最后说的那句话，裴小鱼一直认为自己能够平安活着，全靠母亲在她肚子里保护着她。
宗主恐怕也是这样认为的。
否则也不会每隔一年，便要让魏修意亲自过来检查她。
今夜，七月初一，鬼门大开，又到了检查之时。
宗主只亲自教导过七位学生，魏修意虽是天才，但天机宗这样的天才除了他以外还有六个。魏修意还是其中年龄最小，拜师最晚的一个。原本怎么也不应该由他一个年纪尚轻的人来继承宗门，但由于裴英那一夜顺手屠杀了其余几位师兄弟，魏修意便不得不成为了实际上的少宗主。
「所以我根本没什么好怕他的。」
裴小鱼跑到窗边，悄悄推开一条缝隙往外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没人后又扣上窗户，在心里喃喃自语。
「他能有今日这般至高无上的地位，全是因为我母亲当年顺手替他清除了所有的竞争对手。要是他今日过来检查……真的检查出我身体里有什么……」
坐回硬邦邦的床上，裴小鱼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那我就趁此机会……」
就在此时，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没有叩门，也没有寒暄，熟悉得跟像进了自家门一样。
一张既臭又冷的脸进来了。
“小师叔~”
看到来人，裴小鱼脸上的沉思瞬间收拢。她眨了眨大眼睛，迎了上去：
“你可算来了！今日鬼门开，后山冷得要死，我还以为你把我这个可怜的小鱼儿给忘了呢。”
魏修意立在原地，看也没看她，只是用那冰冷沙哑的声音开口：
“坐回去。”
“坐回去就坐回去嘛。”裴小鱼转身乖乖坐回了床沿，却故意歪着头，一双明亮的眼睛放肆地在他身上打量。
每年的检查，琐碎而越界，但他总是冷静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这让裴小鱼忍不住心中的恶劣，想要用各种办法逗弄他。
他伸出冰凉的手指，动作极其自然地搭在裴小鱼的手腕上。
“师叔，手这么凉，是不是心虚呀？”裴小鱼仰着脸，一边承受着灵力的探查，一边拿话顶他。
魏修意眼皮都没抬一下：“闭嘴。”
“天天就知道叫我闭嘴。”裴小鱼不依不饶，“你每年都来摸我一遍，检查出什么了吗？我身体里到底有没有我母亲留下的禁忌功法？要是有，你是不是就要斩草除根啦？”
裴小鱼紧盯着他脸上的神色，不放过任何变化。
“没有。”
“真没有假没有啊？”
裴小鱼挑了挑眉，试图从他那张冷脸上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要是什么都没有，宗主干嘛年年叫你来？魏修意，你该不会是查出来了什么，故意瞒着宗主吧？”
“你想多了。”魏修意听到这话，眼神一闪，看着她。
“体内无半点阴咒痕迹，依然是废人一个。”
“好，废人好，就当废人，我就喜欢当废人——”
一边说，裴小鱼一边倒在床上，手臂张开又合拢，像个正在耍无赖的小孩。
魏修意默默看了她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里看不出半点波澜，准备起身离开这间破旧的草庐。
“哎——师叔！别走呀！”
见他要走，裴小鱼一改刚才在床上打滚的无赖样，翻身跳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好，跑到门边一把伸臂横挡在门框前。
魏修意脚步一顿，冷声道：“让开。”
“我不让！”裴小鱼仰着小脸，笑得狡黠。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魏修意的胸膛：“师叔，明日七月初二，你不是要带领弟子们下山巡视么？带上我吧。”
“不行。”魏修意身体一闪，躲过了她的手指，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
“你是罪人之后，不可离开后山禁地。”
“罪人之后？”
裴小鱼轻笑了一声。
“我的好师叔，当了少宗主说话就是硬气。你是不是忘了，当年我母亲要是不把你那几位师兄全杀了，这宗门继承人的位置好像轮不到你来做吧？”
魏修意的眼皮一跳，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裴小鱼逼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我母亲虽是宗门的罪人，但对师叔来说，绝对可算是恩人。若非她替师叔扫清了所有的障碍，小师叔哪来的少宗主当？我被困在这破后山整整十六年，连前殿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你就这么狠心，要把我关在这里一辈子？”
魏修意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思考什么。
许久后，他才冷漠地吐出一句：“前殿规矩森严，容不得你胡闹。”
“我保证不胡闹！我就远远看一眼长什么样，师叔——你就带我去吧——”裴小鱼眼睛一亮，一把抱住他的手臂，整个人软绵绵地开始蹭着他撒娇。
魏修意浑身一僵，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臂，一把将她推了好几步。裴小鱼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床边。
他推完了还犹嫌不够，面色极其难看，甚至有些失控地呼吸急促起来，抓着袖子使劲搓了搓被她碰过的地方。
裴小鱼看他这副受不了的模样，心里呵呵一笑。
看我不恶心死你。
魏修意抬眸望过来，正好看见她眼中傻呵呵的笑意。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裴小鱼莫名其妙。
“为什么你开始想出去了？”
裴小鱼瞪大眼睛：“师叔，人向往自由，这种事还需要解释吗？更何况，我是从出生到现在，就没见过外面的天空——”
“外面的天空和这里的没有区别。”
“怎么可能没有区别！”裴小鱼下意识地反驳，她在小小的屋子里走来走去，认真地思索了许久，最后红着脸泄了一口气，坐在凳子上。
“每个人眼里的世界都是不一样的，我要是看见外面的，我就知道有哪里不一样……”
她很想说她知道区别在哪儿，可是她确实不知道外面的天空长什么样。
都没看过，谈何说起呢。
“明日辰时。”
魏修意忽然背过身去，语气生冷。
“若迟了一刻，便回后山。”
裴小鱼愣愣地看着他走出房门的背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
他这是答应了。
有他这句话，那她好像真的……
真的要去看看外面了。
“呜呼！太好了！哈哈哈——”
欢呼雀跃的声音穿过了简陋的草庐木门。
魏修意已经走到了外面的树下，听到欢声大笑着的声音，他停下脚步，转过头，深深地望过去。
树影笼罩，他的眼眸比夜色还要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