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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庭训如刀

韩府的书香底蕴,并非仅仅源自书架上的汗牛充栋,更源于其主人韩宏在朝中的地位——当朝太师,天子倚重的股肱之臣。

越是位极人臣,韩宏便越是看重那“诗书传家”的清誉。在本朝,依靠父辈恩荫入仕,虽是一条坦途,终究被视作“异途”,在真正的清流眼中,总隔了一层。唯有凭借真才实学,从科举正途脱颖而出,金榜题名,进士及第,方能铸就家族不败的金字招牌,被视为根正苗红的书香门第,其社会地位,远非寻常勋贵或纯粹的官僚家族可比。

韩宏深谙此道。他自身便是两榜进士出身,亲历其途,知其中苦辛,亦知其中荣光。

他将所有的期望,乃至韩氏家族未来数十年的声誉,都压在了嫡子韩清辞身上。这份期望过于沉重,过于理所当然。于是,日复一日,化作严苛督责与不可违逆之安排。自晨至暮,眼一开,便是定例。韩清辞亦是人,人皆会倦。他生而聪慧过人,自带了三分傲骨,长居压抑之中,骨底叛逆渐生。

韩清辞并非厌恶诗书,也并非全然排斥为朝廷效力。若循循善诱,本可成就一段佳话。可父亲过于强势,索求无度,又薄其弟,虽孝心深厚而资质平平。那份急功近利,严厉苛刻,终污了韩清辞心中对学问的纯粹之向,亦伤了对其父的敬爱之心。故其故意落榜,不过一场决绝的反抗。

这日,韩宏下朝回府,脸色比往日更加阴沉。官袍未换,便径直闯入韩清辞的书房。彼时韩清辞正倚在窗边,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前朝笔记小说,见父亲闯入,也只是懒懒抬了抬眼,并未起身。

“逆子!”韩宏一声怒喝,将手中一份名帖拍在书案上,“你可知今日朝后,吏部张侍郎是如何恭维为父的?他说,韩太师治国有方,想必治家更是严谨,令郎此番秋闱,定是藏拙以待来年,一鸣惊人吧?字字句句,皆是讥讽。我韩宏的脸面,今日都被你丢尽了。”

韩清辞放下书卷,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父亲大人位高权重,何须在意旁人几句闲言碎语?张侍郎之子不也屡试不第,靠着恩荫补了缺,他有何资格来讥讽于我?”

“你!”韩宏被他这番浑不在意的态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怒道,“你还有脸说。他是恩荫,那是他张家底蕴不足!我韩家世代清流,岂能自甘堕落,与那些靠祖荫者相提并论?我要你中进士,是要你堂堂正正立于朝堂,是要让天下人看看,我韩家文脉不断,后继有人。”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你倒好,故意落榜,自毁前程。你可知如今朝中多少人等着看我的笑话?看我韩宏如何教子无方?你这不只是毁了自己,更是要毁了韩家百年的声誉。”

韩清辞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他站起身,与父亲对视:“父亲在乎的,从来只是韩家的声誉,是您自己的脸面。何曾问过孩儿?何曾顾过小弟?科举入仕,若只为堵住悠悠众口,光耀门庭,那孩儿自是不堪造就。”

“混账东西!”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点燃了韩宏的怒火,他厉声喝道,“看来是为父平日对你太过宽纵,竟让你生出这等忤逆之心。来人,请家法。”

门外候着的仆从不敢违逆,很快便取来了乌木戒尺。韩宏一把夺过,指着韩清辞:“跪下。”

韩清辞抿唇,倔强地站立片刻,终在父亲盛怒之下,跪倒在地。他背脊挺得笔直,不肯流露出半分服软。

戒尺带着风声,落在他的脊背上,闷响声声。韩宏一边责打,一边痛心疾首地数落:“这一下,打你不思进取。这一下,打你自甘堕落。这一下,打你忤逆不孝,罔顾家族......”

韩清辞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硬是一声不吭。那戒尺虽不伤筋骨,却痛彻皮肉,不一会儿鲜血便浸透出来。更痛的,是字字句句,皆落于心。他对父亲最后一丝期望,至此,散尽。

闻讯赶来的韩夫人站在书房门外,以帕掩口,眼中含泪,满是心疼,却终究不敢上前阻拦。她知道丈夫的脾气,更清楚他对儿子寄予的厚望,此刻劝阻,只会火上浇油。她只能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儿子受罚,心如刀绞。

家法执行完毕,韩宏扔下戒尺,看着跪在地上脸色苍白倔强不减的儿子,失望的叹了口气,拂袖而去。韩夫人连忙进去,扶住韩清辞,声音哽咽:“清辞,你何苦如此......跟你父亲服个软......”

韩清辞推开母亲的手,自己挣扎着站起身,声音沙哑:“母亲,我累了,想歇息。”说完,不再看母亲担忧的眼神,步履有些踉跄地走向自己的内室。

韩夫人望着儿子疏离的背影,更觉委屈。好好一个家,怎就生分成这样。

韩府上下,不缺多嘴的仆从。寻茶在客院中也听到了动静,隐约猜到了几分缘由,心中无端生出几分担忧。今日这突如其来的家法,定是那外界的闲言碎语传到了韩太师耳中,让这对父子之间愈发紧张。

想来,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郎,何必如此过激。

这一念怜悯,竟将她素日因那少年态度而积下的气恼,消去了大半。她犹豫再三,想着自己此番是来度化此人的,还是从自己带来的小包裹里,取出用瑶华谷灵草调配的活血化瘀药霜。这药霜对凡人皮肉伤有着奇效,应是派得上用场。

她避开仆从,悄然行至韩清辞所居的院落。院中寂寂,仆从都被屏退了。她走到卧房门外,整理了一下自己月白色的儒衫,确保先生的仪容无失,方才叩响了门扉。

里面没有回应。寻茶犹豫片刻,还是压低嗓音开口道:“韩公子?是老夫,苏清。”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韩清辞冷漠的声音:“门未闩。”

寻茶推门而入。屋内光线有些昏暗,韩清辞并未卧床,而是背对着她,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他未换衣衫,背影看上去有些落寂。

“先生有何见教?”他并未回头,声音里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寻茶握紧了手中的小瓷瓶,走到他身后不远处停下,道:“听闻公子身体欠安,老夫这里有一瓶家传配置的药霜,于化瘀止痛颇有奇效,或可缓解些许不适......”

她话未说完,便被韩清辞一声冷笑打断。

“苏先生倒是耳聪目明,关怀备至。”他转过头,烛光映照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眸子里面却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只是不知,先生将这心思用在治学授业上几分?若世间为师者都如先生这般,不务正业,专营此等嘘寒问暖、投机钻营之事,那我朝读书人的风骨,当真是要殆尽了。”

“我的事,不劳先生挂心。先生请回吧。”

寻茶被他这一番夹枪带棒、毫不领情的嘲讽噎得说不出话来,胸口一阵堵闷。她一片好心,竟被他如此曲解践踏,当真是不知好歹。

愤怒跟委屈让她快维持不住面上沉静的表情。她将那个小瓷瓶甩在身旁的矮几上,原本想维持平和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硬邦邦的意味:

“是老夫多事了,公子好自为之!”

说完,她霍然转身,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微风,步履生风地夺门而出。

韩清辞维持着那个姿势,久久未动。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幕吞噬,黑暗渐渐笼罩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阖上眼,眉宇间染上一抹疲惫与孤寂。脊背上的伤痛此刻开始叫嚣起来,提醒着他方才发生的一切。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矮几,那个素白的小瓷瓶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他想起先生离去时僵硬的背影和带着怒气的语气。那般反应,并非寻常师长的圆滑......愧疚的情绪还未浮上心头,便已被他强行按下。

他吐出一口气,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倔强地低语了一句:

“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