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连绵了两日,在第三日清晨歇住了。庭园中的草木被洗涤得青翠欲滴,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花草的清新气息。
寻茶,或者说苏清先生,在韩府度过的头两日,可谓如坐针毡。
那位名义上的学生韩清辞,自那日匆匆一瞥后,便再未主动出现在她面前。晨间的问安?自是免了。前来请教功课?更是奢望。仿佛府中根本没有她这位西席存在。
韩宏老爷倒是客气,每日遣人送来时新瓜果,言语间多有拜托,但眉宇间的焦灼与对儿子的无可奈何,寻茶也看得分明。
这日午后,寻茶心中烦闷,又惦记着探查韩清辞故意落榜根源,便走出客院,在府中花园漫行。韩府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她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较为僻静的院落外。
忽听得院内传来孩童清朗却带着困惑的读书声,断断续续,在背诵什么,时有卡顿。
是那个二郎韩琛的声音。寻茶放轻了脚步,隐在一株繁茂的海棠树后,悄然向内望去。
院落不大,陈设简朴,与韩清辞所居的主院不可同日而语。韩琛坐在石凳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眉头紧锁,正对着面前负手而立的青衫身影诉苦:“大哥,这句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先生讲解时我便听得云里雾里,自己温习时更是难以贯通。此次院试......怕是又要名落孙山了。”他语气低落,带着些许自卑。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韩清辞。此刻的他,与那日在大门口面对寻茶时的疏离淡漠判若两人。周身那股尖锐的叛逆之气收敛了许多,眉眼低垂,看着弟弟的目光里,是罕见的耐心与温和。
“莫急,这句并非要求你立刻便能‘化成天下’,而是要先明其理。天文者,日月星辰,时序更迭,是自然的规律。人文者,诗书礼乐,人伦纲常,是社会的秩序。读书之人,需得既知自然之变,又晓人世之理,方能有所作为。”
他接过韩琛手中的书卷,指尖轻点文字,细细分说:“你看,此处承接上文,意在强调观察与学习的重要性,并非艰深晦涩之物,你只是开悟稍晚,基础不够牢固,循序渐进便可。”
他的讲解清晰透彻,连躲在树后的寻茶都听得入神,只觉得比她那日硬背下来的讲解要高明不少。韩琛在他的点拨下,眼中迷茫渐散,露出了恍然与欣喜的神色。
“原来如此,大哥,你讲得比先生还明白。”韩琛仰起脸,眼中满是钦佩与依赖,“我就知道,以大哥的才华,此次秋闱断无不中之理。定是那日状态不佳,或是......或是......”他嗫嚅着,不敢说出“故意”二字。
韩清辞闻言,他抬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动作轻柔:“我的事,你不必操心。倒是你,阿琛,你天性宽厚,待人至诚,对父母孝悌,对我这兄长更是毫无保留。这份仁善之心,才是立身之本,比那些虚浮的才名更为珍贵。假以时日,你必是这家中最可靠的顶梁之柱。”
“真的吗?大哥?”韩琛的眼睛瞬间有了神采,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晕。在这个家中,他鲜少得到如此直白而肯定的赞许,尤其是来自他最为敬仰的大哥。
“自然是真的。来,我们继续看下一段。”他重新拿起书,目光专注地落在字里行间,继续为弟弟讲解疑难,声音温和而沉稳。
寻茶在树后看着这一幕。她不太明白,为何韩清辞对父母那般叛逆冷漠,甚至不惜自毁前程,对这个资质平庸的弟弟却如此温柔耐心,竭力维护。
莫非那份故意为之,与他对弟弟的这份爱护息息相关?
寻茶暗喜,心中有了主意。想要接近对她充满戒备的韩清辞,使其乖乖受教,从他最为在意的弟弟入手,或许是一条可行的路径。若她能同时教导韩琛,赢得韩琛的信任与亲近,韩清辞或许会因此对她这位先生稍假辞色?
想到这里,她悄悄退后,离开了那处院落,心中开始盘算起来。
又过了两日,到了约定为韩清辞授课的时辰。寻茶早早便在书房等候,案上摊开了准备好的典籍。不出所料,韩清辞姗姗来迟,进门后也只是随意一揖,便自顾自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寻茶压下心头泛起的那点不悦,开始讲解《大学》中的篇章。她讲得中规中矩,皆是此前由师父教导,她连夜背诵理解的内容。正讲到“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时,眼角余光瞥见窗外廊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探头探脑,是韩琛。他是被这边的讲学声吸引,又不敢贸然进来。
寻茶趁此机会,故意将声音提高了些许,讲解也更为细致。片刻后,她停下话语,看向门口,温和扬声道:“可是韩琛在外?既来了,何不进来一同听讲?”
门外的韩琛吓了一跳,犹豫了一下,还是怯生生地推门而入,先是对寻茶恭敬行礼:“学生韩琛,打扰先生授课了。”又看向窗边的韩清辞,小声唤了句:“大哥。”
韩清辞这才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扫了韩琛一眼,未置可否。
寻茶对韩琛和颜悦色道:“无妨,学问之道,贵在切磋。你既有心向学,坐下一起听吧。”她指了指离韩清辞不远处的另一个座位。
韩琛受宠若惊,连忙道谢坐下,腰背挺得笔直,神情专注。
有了韩琛在场,寻茶讲得更卖力了些。就在当她引申到“诚于中,形于外”的道理,试图结合一些史实例证时,一直沉默的韩清辞开口了。
他并未转身,看着窗外,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锐利:“先生方才以王莽谦恭未篡时为例,说明伪饰之诚终难长久。学生愚钝,敢问先生,若依此理,那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算得上是诚其意乎?若不算,何以能成霸业?若算,又与儒家忠君之本意相悖。这‘诚’之一字,究竟该如何界定?是论心,还是论迹?”
这一问题角度刁钻,涉及对历史人物动机与效果的复杂评判,远超寻茶这几日恶补的知识范畴。她一时语塞,脑中飞速回想师父的教导,却找不到现成的答案。脸颊因心虚不由得发热。
韩清辞等不到回答,缓缓转过头,目光落于她略显窘迫的脸上,那眼神平静,却有嘲弄掠过。
一旁的韩琛看看两人,大气也不敢出。
书房内陷入一种难堪的寂静。
半晌,寻茶才勉强稳住心神,避重就轻道:“此问甚深,非三言两语可尽述。曹孟德其人,功过是非,史家尚无定论。为学当先夯实基础,此类辨析,待你根基深厚后,再行探讨不迟。”
韩清辞闻言,嘴角动了一下,未再追问,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接下来的课,寻茶讲得更是小心谨慎,生怕再被抓住破绽。好不容易熬到课毕,韩清辞起身,毫无留恋地离去。韩琛倒是恭敬地行礼告退,眼中还带着对刚才那个未解问题的思索。
寻茶独自坐在书房里,只觉得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她以为韩清辞会借此发难,甚至向韩宏老爷告状,说她这先生才疏学浅。然而,一连两日,风平浪静。韩清辞还是当她不存在,韩宏那边也毫无动静。
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寻茶更加不安。她回想起韩清辞离去时那无畏的眼神,想明白了,他并非宽容,而是根本不屑。在他眼里,自己这个先生恐怕就是个无用的脓包,正好给了他不必认真听讲的借口,也怪不到他头上。这无视的轻蔑,比直接的指责更让她感到屈辱。
她咬紧下唇,将这份难堪与恼怒死死记住。当晚,她便将在书房中被问住的那个问题,以及韩清辞那带着不屑的眼神,告诉了师父。
师父听罢,并未责怪,只是浅浅一笑,将那魏晋风骨、乱世权谋的复杂性,深入浅出地剖析给她听。寻茶凝神静听,将每一个字都牢牢刻在心里。
第二日,依旧是授课时分。韩清辞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韩琛也依旧安静地坐在一旁。
寻茶今日讲解的是《诗经》,讲到《淇奥》中“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一句,形容君子修养学问的精益求精。她话锋一转,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窗边的韩清辞,声音清朗,将昨日师父所授关于“诚”的辨析,尤其是对曹操其人在历史环境下行为动机与儒家理念冲突的深刻见解,娓娓道来。不仅回答了昨日之问,更展现了一种开阔的视野与深厚的学养。
她说完,韩琛听得目眩神池,满脸敬佩。
窗边,一直望着窗外的韩清辞,不知何时已转回了头。他还是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原带着轻蔑的眼眸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讶异。他定定地看了苏清先生片刻,目光深邃,正重新打量这位他原本认定是“脓包”的西席。
寻茶迎着他的目光,心中虽有些忐忑,更多的却是一种扳回一城的快意。她抬起下颌,维持着从容。
韩清辞与她对视片刻,终是未发一言,又缓缓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窗外。
寻茶知道,这不过是一个小回合。但至少,她证得自己这位先生,非空有其名,亦非学生可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