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华谷的花妖们一致认为,那株白山茶是什么没指望的。
旁的花草修炼,闭目凝神,一心吸纳天地灵气。偏她修炼时集中不了精力,听见蝴蝶说闲话还要抖两下叶子催问“然后呢?然后呢?”。
与她一同修炼的精怪,早下山积攒功德去了。只有她,连人形也化不出。
老桃树不忍她荒废时间,劝说道:“小寻茶,你可知这般修炼,五百年都化不了形?”
她理直气壮:“师父,蝴蝶说了,山下的人活一辈子也就几十年。我修行五百年,比他们还多活四百多年呢,不亏。”
师父被她气笑了。
“小寻茶,可知我等精怪修行,为的是什么?”
“是为了变得更厉害,活得更久吧?”
“是,也不全是。”老桃树望向谷外缥缈的云天,缓声道:“修行之路漫漫,若只图自身逍遥,终是下乘。欲证仙道,需积功德,广种善缘。助人解厄,了却心愿,皆是善行。功德圆满,仙途方开。”
“成仙?”寻茶的花瓣随风颤动,她从未想过如此遥远的事。仙,对她而言,只是传说中腾云驾雾、超脱生死的存在。
“是啊,成仙。师父我年岁已高,距羽化之期不远矣。唯一放不下的,便是你。你心性纯良,不染尘埃,这是好事。但这世间规则,人心百态,你需得亲身去体悟一番。唯有明心见性,懂得何为真正的‘善’,何为值得守护的‘缘’,你的道基方能稳固,他日,师父也才能安心离去。”
寻茶似懂非懂,她正要细问成仙又能如何?是否成仙后便可一直与师父相伴?却见师父袖袍一拂,周遭景物如水纹般荡漾开来。
“今日,便带你去那红尘人间,看上一看。”
下一刻,寻茶灵识一轻,已依附在师父幻化出的一缕神念之上,脱离了瑶华谷。再定睛时,已身处一片熙攘之中。
人间到底与瑶华谷不同。刚落地,烟火气就来了。什么饭菜的香、人的气息,热烘烘地搅在一处。寻茶看什么都觉着新鲜,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师父幻化成一位寻常的老妇人走在街道上,见前方众多人围在一处皇榜告示栏,便也走过去瞧上一瞧。
刚走过去,寻茶就被不远处的一户家人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户书香门第,仆从环绕,气度不凡。为首的中年男子身着锦袍,面容严肃,正盯着榜单,目光一遍遍扫过墨迹淋漓的名字,眉头越锁越紧。他身旁的妇人,衣着华贵,保养得宜,此刻也是面色焦灼。还有一个年纪稍轻,衣着略显朴素的孩童,低着头,惴惴不安地站在稍后位置,不敢直视那榜单,亦不敢多看前方的中年男子。
最吸引寻茶的,是站在妇人身侧的那名青衫少年郎。他身姿挺拔,如修竹临风,面容清俊,眉眼间自带一股书卷清气,本该是端方温润的君子模样。可此刻,他的目光虽也落在榜单上,嘴角却噙着一抹不屑的笑意。笑意里带着几分计谋得逞后的玩味,与他周身那股书香气质格格不入。
“找了这许久,竟真无我儿之名?”
妇人急道:“老爷,许是看漏了,再仔细看看......”
“不必看了!”男子拂袖,看向青衫少年郎,“韩清辞!你作何解释?”
名为韩清辞的少年郎见父亲发怒,带着几分无辜,躬身道:“父亲息怒,孩儿才疏学浅,未能及第,有负父亲母亲期望,甘受责罚。”语气虽恭顺,可低垂的眼睫下,一闪而过的光芒,却没能逃过寻茶的感知。他分明是故意的。
一旁的二郎韩琛怯怯上前,小声劝道:“父亲,大哥他已尽力了......”
“你闭嘴!”中年男子正在气头上,对二郎的劝解毫不领情,反而更不耐烦。韩琛吓得缩了回去,面露惶恐。
“这人好生奇怪。”寻茶忍不住以灵识对师父说道,“他为何要故意惹得家人不快,自己看上去也并不开心。”
师父眼里是洞悉世情的了然。“小寻茶,这便是人心之复杂了。有些笑,并非欢喜。有些顺从,内里却是反叛。你看他,眉宇间有郁结之气,家中父母期望过甚,规矩森严,反倒激出了他的逆骨。他以此等方式抗争,看似赢了,实则内心未必快意,徒增烦恼罢了。”
师父侧首对寻茶的灵念轻声道:“小寻茶,你既觉他有趣,又感其好奇,这便是缘法初结。不若,你去助他一助,解他心中郁结,导其归于正途,亦是功德一件。如何?”
寻茶虽对那韩清辞心生好奇,可真让她去度化此人,却还是犯起了踌躇。
“师父,人间规矩我一窍不通,当真能将他引上正途么?再说,我舍不得师父,舍不得瑶华谷。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我……我怕。”
师父闻言,无奈摇头:“小寻茶,若一直这般畏首畏尾,他日师父化羽而去,你当如何?”
寻茶鼻尖一酸,知道再不识趣,师父便要失望了,只得委屈道:“好,师父。我去帮他。”
师父微微一笑,颔首道:“善。既然如此,我们便需好好筹划一番。”
三日后,凌州城内多了一位声名鹊起的“隐士”,苏清先生。
传闻这位苏清先生乃避世大儒,学贯古今,却性情高洁,不慕荣利,常年游历在外,近日才暂寓于凌州城外的清幽之处。消息不知从何而起,却迅速在当地的文人雅士、乃至官宦世家间流传开来,引得不少人心生向往,欲求一见。
这当然是寻茶师父的手笔。老桃树妖活过的岁月太久,对人间的规则与名声累积之道了如指掌。她略施小术,引导了几位颇有声望的耆老“偶然”得见自己化形的苏清先生风采与谈吐,一番高论折服众人,名声便不胫而走。
而此刻,在城西一处租赁下的清雅小院内,寻茶正对着水镜,紧张地调整着自己的形象。
水镜中映出的,是一位年约四旬的男子。身着月白色儒衫,头戴方巾,身形略显单薄。他面容清癯,虽带着岁月刻下的细纹与些许憔悴,却未曾折损其俊俏的骨相,反添了几分被风霜淬炼过的儒雅。他努力做出沉稳持重的模样,但一双眸子却澄澈异常。这便是寻茶幻化出的苏清先生了。
“师、师父......”寻茶开口,发出的却是清朗温和的男声,这让她颇不习惯,“这样子可以吗?会不会被看穿?”她摸了摸脸上的胡须,触感真实,却让她觉得有些痒。
没想到初次化为人形,竟是男子的模样。
老桃树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含笑打量着她:“形貌已无大碍,我以术法加持,等闲修士亦难窥破。只是这神态气度,你需得自行揣摩。人间大儒,讲究的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你心思跳脱,眼神过于灵动,还需沉静下来。”
寻茶连忙压下心中的新奇,学着师父从容的姿态,放缓了语调:“嗯,弟子谨记。”声音果然沉稳了几分。
“记住,你此去,是为引导,而非干涉。需因势利导,循序渐进。那韩清辞心思敏锐,性情孤拐,你若一味说教,反会激起他的逆反。不妨先以才学令他折服,再徐徐图之。此外,需时刻留意,莫要因他言行而轻易动气,露了破绽。”
“知道啦,师父。”寻茶点头,心中有些许不安。她回想起三日前在榜下见到的那张清俊带着笑意的脸。
嗯……还别说,此人倒是她这几日见过的,皮囊最好看的一个。想到这里,她忙摇了摇头,她是为了功德,为了成仙来的。无论如何,这个先生,她得做好。
又过了两日,时机成熟。韩府的老爷韩宏,因嫡子韩清辞科举失利,且性情越发难以管束,正焦头烂额之际,听闻了这位苏清先生的大名,当即备下厚礼,亲自前往城外拜访。
师父幻化的苏清先生与韩宏一番交谈,其身气度超然,令韩宏心折不已,恳请先生屈尊府上,教导那顽劣不堪的嫡子。师父假意推辞一番,方才勉为其难地应下。
于是,在一个细雨蒙蒙的午后,寻茶,如今的苏清先生,撑着油纸伞,提着简单的行囊,踏入了韩府的大门。
韩宏亲自将她引至专为西席准备的客院,又命人去唤韩清辞前来拜见老师。
寻茶坐在布置清雅的客堂上首,手边放着韩府奉上的香茗,茶烟袅袅,氤湿了她略显紧张的眼眸。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间屋子,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是意境深远的山水画,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处处透着书香世家的底蕴与规矩。这与她自在生长的瑶华谷,简直是两个世界。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带着懒散的节奏。
寻茶正襟危坐,端起茶杯,轻轻拨弄着浮叶,做出一副淡然之态。
门帘被小厮打起,一道青衫身影迈步而入。是那日所见的挺拔身姿,他手中随意地握着一卷书,手腕处的一颗朱砂痣晃入了寻茶眼中。
“韩清辞,还不见过苏先生!”韩宏在一旁沉声道。
韩清辞抬起眼,目光轻慢地落在端坐的苏清先生身上。他随意地拱了拱手,动作算不上失礼,却也绝无多少恭敬之意,“学生韩清辞,见过先生。”
他的视线在寻茶脸上停留片刻,那澄澈带着些许紧张的眼神,倒让他觉得有些意外。
寻茶被他那一眼看得方寸微乱,强自镇定,学着师父平日教导的语气,温和道:“不必多礼。往后一段时日,你我师生相称,望能教学相长。”
韩清辞直起身,并未接话,只是淡淡道:“先生远来辛苦,想必乏了,学生不便打扰,先行告退。”说罢,竟不等韩宏发话,也不等寻茶回应,转身便走。
“你!”韩宏气得脸色发青,对着他的背影怒道,“逆子!岂有此理!”
韩清辞停住脚步,道:“父亲息怒,孩儿回去读书了。”随即便走了。
寻茶端着茶杯,一时有些怔忡。她虽早有心理准备,却也没想到这不尊敬来得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
她能感觉到,他平淡的目光下,隐藏着挑衅,正在说:“倒要看看,你这先生,有何本事。”
此番行径,直教她恨得牙痒。她好歹是修行五百年的花妖,初化人形,便被人如此轻慢对待,教她如何心平气和?但想到师父的叮嘱,想到功德与仙途,她将这口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能生气,不能露馅。她在心中默念数遍。
只是,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听着韩宏在一旁尴尬地致歉,寻茶觉得,这次积功德的任务,恐怕远比她想象中要艰难得多。
这人间的第一夜,她真如师父所预言的那般,被这阴阳怪气的纨绔子弟,气得睡不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