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腊深,转眼已是岁末。韩府上下张灯结彩,一扫往日过于沉肃的气氛,透出难得的热闹与喜庆。
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燃放后的淡淡硝石味,仆从们步履匆匆,脸上都带着节日的笑意。
这一日,韩宏特意将苏清先生请至跟前,言辞恳切:“先生授课一年多,清辞学业大有进益,老夫感激不尽。如今除夕团圆夜,先生孤身在此,仅有一位侄女相伴,若不嫌弃,不若请令侄女一同过府,共度佳节,也显得热闹些。”
寻茶心中叫苦不迭。她哪里真有个侄女?那不过是不小心被韩清辞发现的身份。如今韩宏亲自相邀,她若拒绝,未免显得不近人情,也容易惹人怀疑。可若答应,难道要她一人分饰两角,在众目睽睽之下穿梭往来?这难度未免太高了些。
无奈之下,她只得寻了个借口暂离韩府,急匆匆去找师父求助。
老桃树妖听罢徒儿的烦恼,慈和地笑了笑,道:“既是佳节,热闹一番也无妨。罢了,为师便陪你走这一遭。”
是夜,寻茶恢复女儿身,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衣裙,搀扶着幻化成苏清先生的师父,回到了韩府。看着身边气度沉稳的师父,寻茶心中稍安,但做贼心虚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宴设大厅,韩宏夫妇居于主位,韩清辞、韩琛依次而坐,见到苏先生携一位清丽少女到来,皆起身相迎。
韩宏更是热情,连声道:“先生快请入座,这位便是令侄女吧?好一位清秀佳人。”
苏先生从容还礼,举止言谈与平日无异,还因着千年阅历,那份沉稳气度更胜往昔。他携寻茶入席,姿态自然,毫无破绽。
席间,韩宏心情颇佳,与苏先生相谈甚欢。无论是朝堂局势还是各地风物,乃至教导子女的心得,苏先生皆能应对自如,见解独到,言辞间既有文人的风骨,又不乏通透的智慧。韩宏听得频频点头,眼中赞赏之色愈浓,几杯酒下肚,拍着苏先生的肩膀,引为平生知己,感叹道:“能与苏兄畅谈,实乃韩某人生一大快事。”
寻茶坐在师父下首,低着头,小口吃着菜肴,心中既佩服师父的应变,又时刻提防着被人看穿,尤其是......那个方向。
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自始至终,若有若无地落在她和师父身上。是韩清辞。
韩清辞默默地用餐,那双清冷的眸子,时不时地扫过谈笑风生的苏先生,以及他身边那位侄女。他蹙着眉,眼中带着些许疑虑。
今日的先生,与往日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同,他也说不上来。是言谈更为恢弘大气?是举止间那份沉淀了岁月般的从容?还是他对身边那位侄女的态度,过于自然,少了些长辈的拘谨,倒像是一种庇护?
就在韩清辞再看向她们时,一直偷偷留意他反应的寻茶,也因心虚抬眼望去。两道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寻茶叫苦,慌忙想要移开视线,却见韩清辞也愣了一下,随后他唇角露出尴尬的浅淡笑容。
寻茶硬着头皮也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便低下头,心脏怦怦直跳,快要撞出胸腔,看来自己做不了骗人的事。她往师父身后缩了缩,希望能获取一些安全感。
这一整晚,寻茶都处于心惊胆战的状态,在韩清辞的目光下度日如年。桌上的佳肴食不知味,热闹的谈笑充耳不闻,只觉得疲惫不堪。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将散,府中众人移至庭院,准备燃放烟花守岁。
就在这时,苏先生揉了揉额角,面露倦色,对韩宏道:“韩公,老夫年迈,精神不济,守岁怕是难以支撑,想先行告退歇息,还望见谅。”
韩宏自然无有不允,连忙让人好生送先生回客院。
这一幕落在一直心存疑虑的韩清辞眼中,让他眉梢微动。他记得清楚,之前的苏先生精力颇为旺盛,有时与他论书至三更半夜,也未见疲态,怎的今日......?
寻茶见韩清辞目光闪烁,心中暗叫不妙,怕他深究下去。情急之下,她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即将燃放的烟花上,溜到无人处,幻化成猫儿。
她跃上回廊,出现在正凭栏望着夜空出神的韩清辞脚边,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袍角。
韩清辞低头,看到白猫,眼中露过几分惊喜。他弯腰将它抱起,抚摸着它柔软温暖的皮毛,道:“是你?好些日子不见,还以为你寻了更好的去处,被人收养了。”
寻茶喵呜一声,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好。
此时,“咻——啪!”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绚烂绽开,流光溢彩,映亮了每个人的脸庞。紧接着,更多的烟花升空,将夜幕渲染得如同锦绣。
韩府众人都仰头观赏,发出阵阵惊叹。韩清辞也抱着猫儿在一旁看着。寻茶被他圈在怀里,仰头望着那璀璨夺目的景象,猫眼被映照得流光溢彩,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色,一时也看得入了迷。
韩清辞低头,看着怀中猫儿专注,不畏惧烟花巨响的模样,有些惊讶。换做寻常猫儿早被这等声响吓得钻入角落,它却如此镇定。这猫儿,当真是与众不同。
夜渐深,寒意侵人。烟花散尽,余韵未消。韩宏夫妇熬不住,先行回房歇息。韩琛也揉着惺忪睡眼告退。
庭院中渐渐静下来,剩下韩清辞还抱着猫儿,坐在廊下,望着残留着硝烟气息的夜空。
怀中的猫儿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睡着了。那依赖着他的睡姿,让韩清辞心软软。
他坐了片刻,直到怀中猫儿睡得愈发沉了,才起身,抱着它回到自己的书房。他将猫儿轻轻放在平日它常卧的软垫上,再轻轻摸了她脑袋。
看着那团雪白的身影,韩清辞沉吟片刻,走到书案边,从一个小匣子里取出一根编织精巧的金丝细绳。他回到软垫旁,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金丝绳系在了白猫纤细的脖颈上,打了一个既牢固又不会勒到它的结。
“既是有缘,便留个印记吧。”他低声自语,指尖拂过那柔软的皮毛。心想:“如此,以后便是我的了。”过了一会儿,他吹熄了烛火,便自行歇息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寻茶从睡梦中惊醒。发现自己在韩清辞的书房里睡着了,还躺在他的软垫上,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她站起身看了看四周,见韩清辞睡熟,这才放心下来。
不敢再多留,她跃下软垫,溜出了房间返回客院,变回人形,扑到床上。这一夜的胆战心惊,实在是耗神费力啊。
她不知道在自己的脖颈之上,已多了一根用来标记的金丝绳。
最近工作好忙,终于空出时间来更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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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金丝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