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刚过,天气却未见转暖,反倒又降下一场大雪,皑皑白雪将京城覆盖得一片素净。对于寻茶这株畏寒的小花妖而言,这等天气实在难熬。即便幻化成人形,她也忍不住在儒衫之下多穿了好几层棉衣,身形显得比平日臃肿些,捧着热茶的手也总是蜷缩着。
书房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韩清辞端坐案后,目光从书卷上抬起,见对面裹得严严实实、鼻尖都冻得有些发红的先生,他放下书卷,唇角微勾:
“观先生今日气象,倒是应了‘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只是不知,先生这身充实,是学问满腹,还是棉絮充盈?”
寻茶正被寒气扰得心神不宁,闻言抬眼,没好气地瞪了他一记。她虽不能直言自己乃花妖本性畏寒,但嘴上却不肯落了下风。她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双手拢在袖中:
“韩公子此言,老夫如日薄西山,阳气自然不及公子这般年少鼎盛,如日中天。谨慎保暖,乃是遵循养生之道。公子年轻力壮,体魄强健,不畏这区区风霜,倒是令老夫好生羡慕。”
她本想说“皮糙肉厚”,话到嘴边硬生生拗成了一个稍显文雅的“体魄强健”。
韩清辞闻言,眉梢微挑。他今日倒也并非存心刁难,这年节刚过,积雪未化,旁人大多还在享受着最后的闲暇,自己却被这位尽职尽责的先生按在书房里授课,心中难免有情绪,便忍不住想寻个由头斗斗嘴,排遣一下这冬日课业的沉闷。
“学生受教。只是学生观先生前几日与家父于暖阁品茗叙话时,谈笑风生,神采奕奕,倒不见今日这般。何以对着学生,便如此锋芒毕露?”
“韩公德高望重,胸襟开阔,与之交谈,令人如坐春风,言语温和。至于其他嘛......”她看韩清辞带着挑衅的脸,“这言语态度,需因人而异,因境而迁。韩公子以为如何?”
韩清辞被她这番连消带打的话噎了一下。他轻哼一声,拿起书卷,故作专注地阅读起来。
见这回轮到自己将他怼得无言以对,寻茶心中一阵畅快。
课至中途,需要批注文章时,韩清辞取过常用的那款松烟墨,却发现墨锭见底了。他拿起空了的墨匣摇了摇,转向寻茶。
“先生,此墨用惯了,需得再添置些。府中负责采买的下人,于文墨一道终究是外行,恐不识此中差别,难免买错了品类,反倒误事。先生既深知我用墨的习性,不若今日劳烦先生亲自走一趟?”
寻茶一听,心里叫苦不迭。外面天寒地冻,她恨不能化身原形,扎根在这温暖的炭盆边上,哪里愿意踏出房门一步?她连忙推拒,脸上挤出为难的神色:“韩公子,此等采买小事,何须老夫亲往?只需将墨的品名、规格告知管家,着他依样购买便是。”
韩清辞却铁了心,继续道:“旁人去,我不放心。此墨乃家父旧友所赠,市面上流通不多,非熟识店铺恐难寻得正品。再说,整日闷在府中,围着炭火,于先生身体康健亦是无益。趁此雪后初霁,空气清冽,正好借此机会活动活动筋骨,岂不两全其美?”他见她脸上流出不情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寻茶见他态度坚决,知道推脱不过,便想出了对策。正色道:“既然公子如此坚持,老夫便走这一趟。不过,公子既如此看重此墨,何不一同前往?公子对城中各家文墨商铺的底细,定然比老夫这外来客清楚得多。况且,师徒同行,路上亦可探讨学问,亦不失为一桩雅事。”
韩清辞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神里带着点狡黠,竟未再反对,只简洁地应了一个字:“可。”
于是,不多时,两人便穿戴整齐,乘了马车出门。马车车厢内铺着厚垫,比之外面是暖和许多,但缝隙里钻进的丝丝寒风,还是让寻茶裹紧了衣袍,暗暗希望路程短些,再短些。
车厢内一时无话。韩清辞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寻茶则透过晃动的车窗帘隙,看着外面被白雪覆盖的街道和缩着脖子匆匆行走的路人,以及在寒风中还在营业的店铺,心中对凡间冬日又添了几分认知。
行至一段较为繁华的街市,因积雪路滑,马车本就行得不快。忽然,车身猛地一顿,接着是一阵令人措手不及的颠簸。
“怎么回事?”韩清辞睁开眼,蹙眉问道,同时伸手稳住了因颠簸而身形微晃的寻茶的手臂,待她坐稳才松开。
他掀开车窗厚重的棉布帷帘,向外望去。只见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斜刺里从一条岔路冲出,因路滑刹不住,车辕与他们乘坐的马车撞在了一处,虽不甚严重,但双方的车辕都有些歪斜,马匹也受了些惊吓。
对面那辆马车的车帘“唰”地被一只带着玉扳指的手掀开,露出张显那张因酒意和恼怒而泛红的脸。他也认出了韩府的马车和探出头来的韩清辞。
“我当是谁的车驾如此不长眼,在这闹市慢行挡道,原来是韩大公子!”张显语带嘲讽,扫过韩清辞,又瞥见车内还坐着一位气质儒雅的先生,脸上的轻蔑之色更浓,“呵,这大过年的,天寒地冻不在府中好生围炉享福,带着个老先生出来闲逛?哦,是了,我差点忘了,韩公子如今清闲得很,无官一身轻嘛!自然比不得我们这些身有职司、终日为朝廷奔波忙碌之人。”
他身边坐着一位衣着华丽、容貌秀美的闺秀,此刻正蹙着柳眉,目光在韩清辞清俊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闪过复杂难辨的神色,她拉了拉张显的衣袖,道:“张公子,街上人多眼杂,些许碰撞,何必争执,少说两句吧。”
张显却跟得了鼓励,底气更足,挺直了腰板。他自觉如今已定下婚事,未婚妻家门第显赫,自己又靠着父亲恩荫在礼部补了个清闲的缺,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将这位曾经处处压他一头、被誉为京城才子的韩清辞比了下去。此刻狭路相逢,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韩清辞,不是我说你。听闻你如今与这位苏先生,是叫这个名儿吧?整日形影不离,厮混在一处?啧啧,也是,除了这等迁腐......呃,这等只知死读书的老先生,还有谁愿意与你这自甘堕落之人往来?只怕照此下去,日后连个像样的亲事都难寻咯。”
“张公子!”一个带着薄怒的声音打断了张显愈发不堪的话。正是寻茶。
她可以忍受韩清辞日常的毒舌,但她绝无法容忍外人用如此轻蔑侮辱性的言语贬低她费尽心思才引导走上正轨的成果。这不仅是在侮辱韩清辞,更是在质疑她这西席的能力和眼光。
“张公子此言,大谬不然!夫学者,所以明理修身,岂可以一时之进退论英雄?韩公子潜心向学,厚积薄发,其志在圣贤之道,在经世济民,其胸襟抱负,岂是寻常追逐名利、汲汲营营之辈所能揣度万一?”
“老夫与韩公子,以学问相砥砺,以道义相期许。在张公子口中,何以变得如此不堪?倒是张公子你,当街冲撞车驾,不思己过,反而口出恶言,诽谤他人,举止失仪,这便是你身有职司的修养与担当吗?传扬出去,只怕才真正令人耻笑,有损门风!”
她这一番话堵得张显酒醒了不少,刚要反驳时,他身旁的那位闺秀,许是对韩清辞犹有余情,再次拉了拉他的衣袖,道:“张公子,够了!苏先生是州里有名的儒者,莫要失了礼数!”
张显颜面大失,在自己未婚妻面前被一个老头子如此训斥,令他恼羞成怒。心知再纠缠下去自己也占不到便宜,只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哼,巧言令色,我们走!”说罢,悻悻地摔下车帘,命自家车夫驾车,狼狈离去。
在车内,张显忽然想起幼时,自己一与人争执便结巴,话也说不利落。那时韩清辞也如方才那位老先生一般,替他开口。一念及此,他握拳捶了一下车窗,催车夫快些。
韩清辞放下车帘,挡住了外面那些好奇张望的目光。他看了一眼身旁面色犹带几分愠怒的先生,眉眼微弯。
“有劳先生了。”
寻茶正在心里默默吐槽张显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闻言道:“分内之事,岂容此等狂悖之徒肆意污蔑。”
韩清辞眼里带着笑意,看着手中的书不语。
到了文墨铺子。采买的过程很顺利,掌柜的亲自接待,拿出数种上好的松烟墨供其挑选。韩清辞选定了与之前所用一般无二的一款,又顺手添置了一些宣纸和朱砂。
在店铺中,还有几位文人模样的顾客,见到韩清辞,露出惊讶之色后,又聚在一处,窃窃私语起来。那声音虽小,但还是隐约能飘来几句:
“那不是韩家公子韩清辞吗?”
“可惜了啊......当年何等才名......”
“听闻上次秋闱......唉,怕是心气已泄了。”
“如今怕是真无意于仕途,只求做个清闲散人了......”
“昔日与他交好的张显,素来落于他之下,如今反倒比他出息了。”
“江郎才尽,莫过于此吧......”
声音落入韩清辞的耳中,也落入一旁寻茶的心里。她看到韩清辞面上虽没什么表情,但周身的气息,已与窗外的寒冬融为一体。她本想像刚才那样反驳那些闲言碎语,但看着韩清辞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沉默侧影,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她只能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付账,看着他接过掌柜包好的文墨,看着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店铺。
回程的路上,车厢内韩清辞闭目养神,她也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后移的雪景,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马车行经一个热闹的集市口,路过一个卖各类干货的小摊时,韩清辞开口:“停车。”
车夫依言勒住马匹。韩清辞掀帘下车,走向那个小摊。寻茶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他要去买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手里拿着几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回来了。随着他上车,一股晒干小鱼的咸腥气味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寻茶看了看那几包东西,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