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的血迹被清扫干净，但这只是一天的开始，船员们还需要从货舱中一点一点搬出被海水泡过的茶叶和香料，或从舷墙扔，或从同层的几个小舷窗扔进大海。
这是一项繁重漫长的工作，无论是轮岗还是休息的人，此刻都得加入进来。一直从早上到下午，他们才结束。
修斯和船员们回到水手舱，挂上各自吊床立刻就睡了过去。半夜的船钟刚敲响，大副就来到水手休息舱，吹响起床的哨子。
“左舷组的懒猪们，起床了！”大副捏着鞭子不耐烦的敲着手心，吼道，“如果不想被鞭子抽得打滚儿，就动作利索点！”
“菲利普先生真是太不近人情了。”耶里从吊床上坐起身，小声嘟囔。
耶里和修斯是这艘船上最年轻的水手，因为年纪相同，也因为被分在同一舷组，他俩比其他水手更相熟。
“把抱怨吞回肚子，别让其他人听见了。”修斯顶着满头乱糟糟的卷发，穿上鞋子。
“我说得特别小声，也就你的耳朵才听得清，好兄弟，快帮我找一下鞋子！你的眼睛是最厉害的，船舱实在太黑了！我的鞋又不知道去了哪里。”耶里有些懊恼地蹲下身摸索船板。
“嘿小子！那是我的鞋！”黑暗中有人说道。
“哎！”耶里放开手，继续摸索，“今天实在太累了，我居然忘记在睡前先把鞋子收进储物箱！”
“半夜值班可真遭罪。”旁边的一名水手附和道。
其实夏季大部分水手都不会选择穿鞋，尤其在需要爬桅杆和缆绳的时候，而且随意乱放鞋子的话，船身随便打个摆就能让鞋子不分你我的混杂一块。
“动作快点！别让我看到你们还跟个树懒似的在那儿揉眼睛！”此时大副又在催促，“又在磨蹭什么！还不把你们睡觉的家伙都收拾好？”
“来不及了。”修斯把自己的鞋子脱下来递给耶里，说，“你先穿吧，今晚轮到我瞭望。”
“谢谢！”耶里快速比划了个十字，“愿上帝保佑你，我的兄弟！”
修斯和耶里收卷起各自吊床，在大副一声声暴躁的催促中，和左舷组船员跑向舷梯口，陆续爬上甲板。
修斯走到前桅下，此时上一个瞭望员正好爬下来，把腰间别着的夜间专用单铜望远镜交到修斯手上，说：“今晚天气不错，这片海域出了名的善良，连块暗礁都不会出现，可以放心地闭一只眼。上桅时注意安全，小毛头。”简短交代完后，他便打着呵欠离开了。
修斯把单筒镜固定在腰间，爬上桅杆顶的瞭望台，前桅的瞭望台像是一个勉强能容身的木盆，半高的围挡和弧形底座，在这狭小的空间，瞭望员只能站着或缩着身体。
修斯盘腿坐下，他很喜欢这里，即使要面对不同季节不同温度的海风，还要面临比甲板更毒辣的太阳、比陆地更猛烈的雨水，但在瞭望台工作，是除了吃饭和睡觉为数不多可以独自喘息的时刻。
而且，这里也是海洋中离上帝最近的地方。
前方的海浪在夜空下是暗淡的灰蓝色，他向下张望，大家都在各司其职忙活自己的事情，透过缆绳与帆布的间隙，船员们手中的烛光随着他们在甲板四处穿梭，像丛林中的萤火虫。
修斯重新缩回瞭望台里，把手伸进裤子口袋，当指尖触碰到鳞片的时候，他突然动作一顿，似乎是想起什么，神情逐渐严肃起来，他将手缓缓抽出，对着前方跪下，将胸前的十字吊坠拢在掌心，双手合十垂下头，以一种极其虔诚的姿态轻声道：
“至高无上的圣父啊，此刻我怀揣着忏悔的心向您祷告，在您伟大的指引下，我发现了您赐下礼物，现在，它正在我的口袋里……”
“感恩耶和华赐予我珍贵的人鱼之鳞。”
“您无时无刻都守护着每一位教徒，您无所不知，您无所不能，您无处不在，您见证我的罪恶，也见证我的欢愉。”
“愿您宽恕，愿您救赎，愿您保佑我的……**。”
“我愿在死后去觐见您的路上……”
“在灵魂通往朝圣之路的途中，接受惩罚。”
“阿门。”
海风将额间红发吹拂，月光将他的面庞染上一层霜白，如同礼拜堂面容虔诚的教徒雕塑。
十字架稳固地坠在前胸，修斯取出口袋里的灰鳞，举起，借着月光仔细打量——
灰扑扑的颜色，边角锋利，指腹按在边缘摩擦，如同压在一片刀刃上。大小连手掌一半都没有，但很完整，甚至还残留了一点点肉，和血迹。修斯放到鼻尖轻嗅，也许是揣了一晚，只有很淡海腥味，还没有他们这些长期不能洗澡的水手味道重。
他将这片鱼鳞放回裤袋，眼中蕴起满足的笑意，下一刻，他从袖口挽到上臂的衣褶中取出一枚更小、也更残缺的鱼鳞，就是这片残损的鱼鳞，才挡住那片完整的鱼鳞没有从甲板缝隙掉落。
桅顶的海风肆虐，即使现在是夏季，半夜依旧很冷。他捏紧这片残损的鱼鳞，生怕它被吹走，他蜷起身体，将头埋进双臂，迷迷糊糊间就这个姿势在瞭望台上睡了过去，当第一缕阳光率先照在他身上，他醒了过来。
修斯环视四周，有伸头看了看下面，发现了不对劲，明明已经到换班时间，但此时甲板上却异常安静。
正准备爬下桅杆时，突然，下面有了动静，他趴在瞭望台的栏杆上，向下探头望去——
从高处视角很难看清甲板现在是什么情况，视线勉强穿过风帆与横桅、以及数道交叉纵横的揽绳间隙，隐约掠过的人影先是史密斯船长，那顶标志双角帽只有船长才戴的帽子，跟在他身后的是大副、医生、两名船员，还有……人鱼。
人鱼被放在帆布上，被最后边的两名船员拖行着前进，此时已天光大亮，海面上清晨的阳光远比陆地耀眼炽热，当云层全部散开，阳光直直穿透半空，落于甲板那一刻，修斯以及米诺菲利尔号全船的水手都听到那声极其惨烈的凄喊！
那是区别于人类声带的尖锐，但任何人都能听出喊叫者的所经受到怎样的痛苦，像是遭受什么难以忍受的酷刑，最终不得不发出的痛嚎。
穿透力如此强烈的声音，即使离得最远的修斯，也得捂紧耳朵。
人鱼在甲板上持续的尖叫着，身体翻滚挣扎，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横流，但它没有因创口撕裂而停止动作，鱼尾将结实的橡木甲板拍出阵阵沉闷的震颤。
漫长尖锐的声音没有停歇，修斯觉得自己耳膜似乎快要炸开。突然，他被一股大力甩到栏杆一侧，那是船身发出了偏移和倾斜，一定是舵手被这尖叫影响到了，但也因此，人鱼停止了叫声。
底下立刻就有人大骂：“快把另一只手放回舵盘！你想整艘船都葬海吗蠢货！！！”
“啊？你说什么——”
“该死的，我的耳朵一直在叫！”
“我根本听不到你们说话！”
距离人鱼最近的、尤其是一层甲板上的那几人，短时间内都失聪了，他们相互比划、张大嘴巴说话，这低效率的沟通方式使得所有人工作都陷入混乱。
不过没多久，在众人努力下，船身恢复了正常，平稳地向前航行，但此时，人鱼的叫声又开始了。
又是一阵骚动，修斯捂紧耳朵，在持续刺耳的尖叫中捕捉到医生大声喊叫的声音：“它怕光！”
船长声音痛苦的大声命令：“快把它移到有影子的地方！快找块阴凉地儿该死的！”
底下又乱成一团了，但航行还算平稳，修斯按兵不动守在瞭望台，他没有贸然爬下去，毕竟如果在桅杆上爬到一半，如果再突然措手不及的出现船身偏移，很容易被甩下去，运气好的话只是摔断手或者脚，运气不好的话……修斯从来不会去赌自己运气。
修斯耐心的等待了几分钟，直到人鱼的叫声彻底消失，甲板的骚乱也随着人鱼消失的叫声平息，修斯手脚麻利的往下爬到桅杆中段，站在绳索上趴在横桅，借着风帆遮挡自己的身影。
他看清了甲板的情况——
接触到阳光的人鱼即使被挪到阴影下，身体依旧颤抖着，戴着镣铐的双手紧紧捂住眼睛，锁链因为它的颤抖也不断发出脆响。
看来它真的很痛。
显而易见，这条人鱼惧怕太阳。
修斯淡漠地得出结论。
有人将一块海水打湿的帆布盖住人鱼，帆布很大，能将人鱼完全包裹起来，但湿帆布也很重，三个水手才能抬起来。
被帆布裹住的人鱼没有挣扎，安静地任由这群给它造成痛苦的人类将它抬进甲板下面的舱房里。
“真是个温顺的好孩子。”史密斯船长扶正歪斜的帽子，翘着胡子瓮声瓮气道，“只要别让它看见太阳。”
雅戈尔医生叹息一声：“上帝啊，可怜的小家伙。”
“你总是那么慈悲，我善良的朋友。”船长拍了拍医生后背，“走吧，我们也下去看看它。上帝保佑，它可一定要平安无事。”
修斯悄无声息攀回瞭望台，此刻心中只有一个疑问：它会害怕火光吗？
风帆时代水手排班一般是四小时制，如果情况紧急就是全员无休。瞭望也是四小时，但是冬天是两小时制。中世纪底层水手出海还是很艰苦很惨的，吃不好睡不好死亡率也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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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它会害怕火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