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新月那天出现，灾难也紧随其后降临到米诺菲利尔号。】
·
米诺菲利尔号在几天前遭遇了一场风暴。
桅杆差点折断，帆布被卷进了大海腹中。而货物，其中最惨的是茶叶和香料，全泡了海水。
船上一片愁云惨淡。
离目的地还有很远，不幸中的万幸，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卷进了一片不知名的渔场，有渔场，证明陆地离他们不远，他们还可以捕捞部分鱼类作为物资储备。
黄昏是捕捞的最佳时间。
修斯和几名水手需要在天黑前完成船帆与滑轮索具的上油打蜡，他一次次将双手伸进柏油桶中，双手被浸得肿胀油亮。
长时间的弯腰与吸入刺鼻的柏油气体，身体不可避免的感到疲惫与眩晕，当这项工作结束时，他背靠舷墙，麻木的眼中映着远处海鸥飞翔的倒影。
海鸥身后出现一弯极细的新月，如云一般薄而轻的新月，高悬在艳丽绸红的天际之中。
“黎明垂下玫瑰红的手指。”
修斯脑海中闪现出曾在《奥德赛》中读到的句子。
此刻，晚霞光芒却比黎明更加浓烈。
令人感到不详的、心生颤栗的红色，长时间在海洋中航行的水手多少会有些经验，越是美得惊心动魄的景象，灾难也将以更加诡谲多变的形态出现。
突然他听到一声叫喊——
“上帝啊！”
发出声音的是某个意大利水手，那名水手附近很快有人应声问他：“发生什么事了，科西纳？”
“你们快看！”科西纳指着那一兜刚捕捞上来的渔网回答。
一些个头较小的鱼从网洞中钻了出来，扑棱砸在甲板，弹跳挣扎着。
在这混乱的捕捞现场中，大家顺着科西纳手指方向望去，渔网内混杂的鱼类和藻类中，一个金色长发的头颅赫然出现在其中。
“老天，你们捞到人了！”
“瞧瞧，这漂亮的头发，也不知是死的还是活的。”
“绝对见上帝去了！我在船上干了二十年活，这种能被渔网捞到人，没一个鼻孔能呼气的！”
有水手蹲下去想凑近看清楚些，突然他声音颤抖地喊道：“怪物！”
“什么怪物？不就是个死人吗，尤尼斯，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一名船员不以为意，“你们还记不记得他上次钓鱼钩到一条八爪鱼，只不过被触手吸住了脚脖子，竟然差点被吓得尿裤子。”
“不是，你看它的手！该死的，快看它的手！”
众人仔细看去，见到了夹杂在鱼群中的半条小臂，肌肤苍白，小臂末端是一只垂落着的骨节分明的手，而最令人惊讶的是手指间半透明相连的薄膜，如同水生物的蹼膜，还有那异于常人尖利的指甲。
“该死的！这是什么怪物？！”
但随着渔网张开，鱼群四散，众人瞬间看清了它的全身——
“是人鱼……活的！”
这是比两百年前新大陆还令人惊喜的大发现，众人你一句我一言七嘴八舌道：
“人鱼？”
“人鱼！”
“过去点，让我瞧瞧！”
“你这蠢猪！踩到我脚了！”
“天啊！哦！圣母玛利亚！”
“上帝，感恩真主赐福！”
“让开、让开，我看不到了！”
人鱼？
修斯踮起脚尖，目光越过船员们的肩膀，勉强看到了甲板上被渔网裹住的人……鱼。
人群争先恐后的往里面挤，密集得仿佛一道不透风的墙，修斯不再伸长脖子去看，他突然有似所感，低下头，见到了从最外围人群脚下蔓延出的淡红色水渍，修斯眼中闪过一丝新奇，他爬上桅杆中段，俯瞰被人群包围的中心——首先，最夺目的就是渔网缠绕着的一头金色长发，因为是趴着，只能看到它的背面，视线顺其下移，颈、肩、背、手臂，以及……鱼尾，灰色的鱼尾。
是真的人鱼！
让他没想到的是，那鱼尾居然是灰扑扑的颜色，礁石一般的颜色，和传说中色彩艳丽的鱼尾大相径庭，几片鱼鳞已经脱落，混着血水掉落在甲板。
突然，这条灰尾人鱼的头小幅度抬起来，轻微左右摆动了一下，它醒了！
众人一时间没有言语，默契的安静注视着它。
只见它动作迟缓的撑起上半身，当察觉到头顶上方的渔网时，它用手摸索，似乎察觉身处陌生的环境，它立马警觉翻过身来，反而因此被渔网越缠越紧，它动作激烈的胡乱撕扯着渔网，却不得其法，整个身躯在渔网内剧烈的挣扎，凌乱的金发和渔网几乎缚住了它整张脸，隐约能看到它张开嘴，想用尖牙啃咬渔网，却被长发挡住。
它如所有被捕捞上岸的鱼一样，鱼尾扑腾着在甲板发出啪啪声，那淡红色的水渍是人鱼身上大小不一的伤口血迹与海水混合的产物。
“老天！真是个精神的家伙。”老水手伸手想拿开渔网，却立马被人鱼察觉，它毫不犹豫的伸出尖长的手蹼，老水手反应敏捷的缩回手，手蹼指尖刚好与手臂擦过，老水手连忙低头检查手臂，幸好没有受伤，他心有余悸道，“真够凶的。”
“啧啧啧，它血是红的。”有人感叹道。
“你在说什么废话？当然是红的！你随便剖条鱼流出的血不也是红的？”
“船长和大副还没来吗？”
“我们该怎么办？”
“它流这么多血，会不会死？”
“死了就卖给收藏家做标本。”
接着，那瞬间的反抗仿佛耗尽了人鱼最后一丝力气，苍白的手臂落在甲板上，发出咚地一声，与此同时，它的尾鳍也不再动弹。
“感谢上帝，它晕过去了。”
……
人鱼的出现，使得某种怪异的兴奋蔓延在整艘商船上，一直持续到用餐时间也未能消减，餐桌上没人再抱怨能蹦掉牙的豌豆和过分齁咸的臭猪肉，人鱼成了船员口中的新调味，所有人梦想着，一旦米诺菲利尔号带着它成功登陆，最底层的船员也能摇身一变成为上流社会的绅士。
也许几天前那场风暴带来的不是厄运，而是另一种否极泰来。
人鱼，比黄金还价值千倍的好商品，真正意义上的世界上第一条人鱼，不是什么传说中会带来诅咒的人鱼，也不是马戏团用猴子与鱼的骨架拼接的假货，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真实的人鱼！米诺菲利尔号和两百二十一名船员将登上伦敦最大的泰晤士河报，他们的名字将载入史册。
在最初的喧闹结束后，除了轮值的船员，其它人都在这美好的夜色中进入美梦。
第二天，米诺菲利尔号换上了新的备用船帆，迎着清晨第一缕海风扬帆起航。
修斯和其它打扫的船员光脚跪在甲板上，用刷子和磨石清理甲板，鱼腥味与血腥味渗入木材中，清洗比往日更困难，清晨的海风裹着海雾吹在身上，带着潮气的冰冷，太阳升至半空，一缕阳光恰好透过风帆照到舷墙，修斯鬼使神差地顺着那缕阳光看去，舷墙与甲板缝隙阴影处，他看见了一点灰扑扑又带着一点金属暗泽的东西，他将刷子刷到附近，终于看清了——是一片灰色鱼鳞。
那双湛蓝的眼瞳顿时放大，修斯呼吸急促，连手中的磨石仿佛都变得飘忽几分，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之前散落的鱼鳞已被船长要求上交，不得私藏。
船员不守规矩的小动作一旦被发现，面临的将会是来自船长最严苛最残酷的惩罚。
他用眼角余光观察四周，水手们毫无所觉的做着各自的工作，他利用刷子和磨石遮挡动作，然后悄悄捡起来，藏在手心，然后借着跪在甲板的姿势自然抬手揣进裤袋。
鳞片隔着一层布料贴着他的皮肤，薄薄的，沉甸甸的，修斯觉得自己拥有了第一枚金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修斯觉得自己拥有了第一枚金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