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快死了。”
说话的人声音并不大,但修斯刚好坐在上方横桅,距离不远,听得一清二楚,修斯探头向下看去,四个水手正靠着主桅围坐在阴影下。
那四个船员都是正在值班的右舷组。
“你怎么知道?别胡说了!怎么可能太阳一晒就死了?”底下其中一人反驳道。
“是利帕什说的,你们可别外传。”那名水手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对众人道,“那家伙不是负责给人鱼喂食物吗,他发现人鱼进食一天比一天少,尤其是昨天,倒进去的鱼一条都没少,全飘在水面上,而那条人鱼,整天缩在水里,也不动弹。”
“船长还请雅戈尔先生去看了几次,但是,你们知道的,医生只给人治过病。”
“噢,那把放它回海里,说不定就好了。”另一名水手无所谓道。
“蠢猪!那不就等于把面包扔进水里了!我们怎么办!我们的钱怎么办?!”
“给它身上绑紧绳子不就行了,我也没说要放生它!”
“放回海里?你说呢?!别说是死尸,就算它只剩一颗头都卖得起价,你看看它那怪模怪样的耳朵,还有手,你有见过那样的手吗?”
“因为那场海啸,这次远航收购的货全毁了,本来还头疼到了陆地该怎么向船长讨账,谁能想到……啊哈!简直天降惊喜!”
“照我说,就不该把它拉上甲板来,在货舱里多放几盏煤油灯,大概研究看看不就行了?在哪儿观察不都一样。人鱼要是真死了,我们还能不能拿到工钱?”
“毕竟谁也没有养过人鱼,你们平时钓上来的鱼能养活几天?缺咸肉干的时候还不都是吃那些又臭又咸的鱼干!认清现实吧!如果它真的死了,还能当标本卖上一笔!”
“也不知道人鱼标本能卖多少钱?”
“那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情,这里可不是捕鲸船那样能拿分成,能给我结清工资就该感谢上帝了!”
“想拿到更多的钱,只有一个办法,学加勒比那帮……”
“闭上你的烂嘴,奥菲尼,当心传进船长耳朵,有你好果子吃!”有人打断他,转移到前一个的话题,“活的人鱼和死的人鱼可是两种价钱!我问你,如果你去马戏团买票,你更愿意相信帐篷里有双头玛丽,还是更相信有一条人鱼死尸。”
“双头玛丽我真见过!”
“噢,我相信那该死的马戏团会为了掏空我的口袋,用猴子和鱼尾巴拼凑的怪物来糊弄我。”
此时二副德安马克正从前甲板走来,众人略微散开,但也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德安马克咳了两声,将胸膛挺起,道:“伙计们,你们简直比头上的海鸥还聒噪。如果不想招来史密斯先生和菲利普,就把舌头吞进肚子里,也别让手闲着。”
德安马克不像大副菲利普那样严苛,在条件允许的范围内,对于船员偶尔的偷懒行径,也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名船员揽住二副的肩膀,笑嘻嘻地说:“谢谢您的提醒,我们最仁慈的二副先生!”
“我们会在聊天时候会顺便缝一缝帆布、编一编揽绳。”另一人补充道。
“说实话,在聊天时手里捏着针,总觉得像我家乡那些老娘们一样。”
“得了吧,你的手还不如那些老娘们灵巧。”
“我要是船长,可不敢用他缝的帆布!”
此时,一声哨音响起,大副菲利普粗哑的吼声从后方传来:“换班,左舷组就位——”
修斯从帆索上滑下来,向后甲板处集合。
“诶,那个卡里安来的乡下小子。”四人中的一名水手叫住路过的修斯,他指着修斯脚下,“东西掉了。”
众人视线都顺着那人手指方向看去。
在鳞片掉落瞬间,修斯就感觉到了。它是顺着裤管落到甲板,灰鳞是有重量的,落到甲板的声音并不算轻,他本想第一时间捡起,没成想倒霉成这样,居然被其他人同时发现。
修斯下意识用脚踩住,冰冷的鱼鳞硌在脚心,同时,他马上反应过来,自己此举并不妥当,简直漏洞百出,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一个举动更是显得他心里有鬼。
“我们这些水手的裤子,比我祖母三十年的袜子还破。孩子,下次用缝帆针时候,也顺便加固一下自己的衣服。”一名水手咧着牙嘲笑道,顺便从自己裤袋里拿出一瓶扁壶炫耀似的晃了晃。
“嘿?你从哪里偷的酒?”
“嘘——这是我的私藏,一点一点攒的!偷?上帝啊,可别说这可怕的字眼!也别让船长他们听见!”
“小泥腿子掉的是什么?”有人视线一直盯着修斯的脚下,也因此让修斯弯腰捡拾到举动被打断,“灰扑扑的,石头?”
“石头?谁没事会带个破石头上船?不像,一点也不像,给我们看看,你小子藏了什么好东西?”
“不会是抹了柏油的金币吧?”
面对逐渐走近的水手,修斯努力让自己语气平常一些:“并不是,只是我不值钱的私人物……”
“他哪来的金币?但这样藏着掖着……哈!我打赌,肯定是好东西!”
“好小子,偷盗可不是个好习惯。”另一名水手也走到修斯身旁,作势要扯开他,“先让我们看看,我们也不想冤枉……”
突然,修斯脚下用力一蹬,鱼鳞飞速滑向远处,甲板不大,鳞片又被舷墙反弹回甲板中央,他敏捷向前窜,绕开那两名水手的手,向鱼鳞方向冲过去。
他率先捡起鱼鳞,没有片刻犹豫,向舷墙外用力一抛,想扔进大海,可是,明明掂量着有几分重量的鱼鳞,朝海面抛去时,却好似轻飘飘的羽毛,变成半空中一道窄窄的弧线,还没接触到舷墙,就径直下落,在甲板上蹦了几蹦,最后安安稳稳停住。
功亏一篑。
此时尾随过来的几人已经抢先一步捡起它。
修斯不甘心地盯着那枚鱼鳞,他确定自己抛出时用尽全力。
·
航海时钟每半小时敲一次,修斯计算着被绑的时间,响了七下,凌晨三点半。
背部是皮开肉绽的剧痛,而手臂仿佛没了知觉。
没想到,也不过几年,就再次尝到偷盗刑罚的滋味,相比于手指枷那漫长的折磨,被鞭打和被绑在桅杆的一整天,让他的身体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成人的刑罚实在残酷。
实在倒霉,鱼鳞偏偏在那时掉了,更倒霉的是,明明掂量起来有重量的鳞片,抛起来还不如一块贝壳。
他们让他脱光衣服,甚至撬开他的嘴,就像对待在美洲河道淤泥里筛金的尼格罗奴隶,仔细翻找,几乎搜遍了全身和水手储物箱,确认他没有再藏其它东西,在鞭刑后,他才被允许穿上衣服。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人发现那半块残损的鱼鳞,被好好藏在袖口挽紧的褶皱里。
犯错的船员中,很少会有被鞭子活活抽死的,但被绑在桅杆上脱水而死的水手却不少,修斯绝对不会赌船长什么时候消气能行行好放过他。
他的手被绑在后背,但这次捆绑他的水手并没有太严苛,后背与桅杆间还有些余量,修斯用那半枚鱼鳞一点一点磨着最靠近手腕的绳子,绳子是专门用来拉帆的,泡过柏油,牢固非常,修斯看不见被绑在背后的手和指尖的鳞片,他也不敢松懈,如果半块鳞片在他的脚下被发现,境况只会更糟,但自己磨了一整天也没能磨断一根。
然而,瞭望台上的忏悔是有用的,宽厚的上帝给他带来了曙光。
就在修斯以为自己会成为风干尸体,又或者在他磨断绳子后,他得趁夜色尝试偷放小艇,接着开启新一轮的逃亡旅途……
这时,他听到一阵骚动,随后是水手们的叫喊、惊恐地尖叫,似乎是被什么吓到退无可退,于是只好一群人拥上甲板。
这骚乱的源头不是海盗就是人鱼,看着甲板上船员们的视线落点,是人鱼出事了。
修斯笃定地想。
下一刻船员们的对话便证实了他的猜想——
“天哪!上帝啊!”
“人鱼逃出来了!它杀死了……”
“小心它的爪子!”
“该死的!别被它咬到!”
从舷梯口不断有人冒出来,似乎是被逼上来的,手上拿着火把的只有三个人,他们也只是胡乱挥舞火把驱赶,而更多人来不及拿个像样的武器和照明用具。
就在这时,耶里和其他船员从另一边的升降口爬上来,步履匆匆跑过修斯所在的桅杆,向同一方向跑去。
“嘿!耶里——”修斯喊住耶里,此时同行的水手们也听到修斯的呼唤,但船长、大副、二副在前方不停催促,他们也只是匆匆一瞥,视线在修斯和耶里两人身上打个转儿,便跑开了。
“请去找一把匕首来帮我解开。”修斯快速说道,“拜托了!”
耶里手中拿着一柄船桨,似乎是作为武器,他目光犹疑,脸上满是挣扎,他向修斯走近两步,但马上就停在原地。
“修斯,我的兄弟,我、我不能……”
“你知道船长的手段,你喊住我的时候被太多人看见,如果船长知道我私自解开你……我、我真的不能……我不敢……”耶里愧疚地说道。
“除了舵手,所有人都下去了,没人亲眼见到你解开我,我会向船长解释的。”修斯说,“是人鱼将你们逼上来的,是吗?我相信我的耳朵,你解开我,去找渔网,我们守在这儿,到时候将人鱼一网打尽。”
“时间来不及了,快!”
修斯焦急地催促下,耶里六神无主,但恐惧更胜一筹,他无助又抱歉地冲修斯摇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
“对不起,修斯,我不能私自放你,我真的不敢这么做……”
“你知道船长和大副的手段……再坚持几天,船长肯定宽恕你的,如果我贸然……对不起。”
“好,没关系,不用自责。”修斯打断他,“那发生什么事了,这个你可以告诉我吧?”
“人鱼杀了利帕什,它逃出来了,现在就在后甲板!船长让我们活捉它,不要伤害它,可是……上帝啊,它太可怕了……”
“我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真的很抱歉,修斯,我的朋友,请原谅我。”
修斯看着耶里逐渐跑远的背影,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一点月光,甲板上乱糟糟的,被人鱼搅得乌烟瘴气。
修斯继续用那枚鱼鳞割着不知道什么进度的绳子,他可不想被可能会路过这里的人鱼波及。
在他不懈努力下,一根绳子终于断了,他全身使劲向前挣脱,虽然因此被绳子勒进肋骨与手臂皮肉的剧痛,但他能感到与桅杆的距离越来越远,层层缠绕的绳子也渐渐松动,手臂终于可以伸出来,他扯着身上的绳子,直到全部绳索脱落,他终于获得自由了。
修斯快速活动发麻肿胀的双手,等会儿不知道能不能使出力气。
也许他能趁乱偷偷放下小艇,然后划着小艇逃走,在海中漂泊,运气好登陆海岸线,运气不好就葬身大海;也许他能赌一赌船长能善心大发宽恕……
他捡起甲板上不知是谁掉落的短刃,扬手将其钉上桅杆与绳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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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上帝啊,它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