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一趟,怎么捡了个人回来?”
“不知道啊,是他非要缠着我。”
谁在说话?奚俭猛地睁开眼,一动,浑身便抽疼得厉害。
他坐起身打量起四周,屋子里烧了炭火,暖烘烘地冒出热气,窗户开了一个小口,时不时被风吹进些雪沫,在窗边化成水珠,滴答滴答地洇到床上。
他这是在何处?
昏迷前的记忆冲进脑中,大雪中,他似乎抓着一个年轻人的手臂不放,就是那个少年把自己带回来的?
门口动静渐渐小了,今桑垠推门而入,刚才还在说笑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你醒了?”他靠着桌案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热茶,衣袖顺着滑落到手肘,露出底下青紫的淤伤。
“这是我家,我救了你的命,记得好好报答我。”
奚俭盯着那处,却半天不说话。
今桑垠有所察觉地低下头,直接将袖子挽起来给他看:“突然捡了个陌生人回家,自然是要受罚的。”
他按了按自己的伤处,顿时龇牙咧嘴地哼哼两声。
随即换上那副惯有的笑脸,贴到奚俭身侧:“你也觉得对不住我吧?那今后可要处处听我的话,不枉我为你挨一顿打了。”
奚俭不习惯与人靠得太近,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挪。
“你为什么要救我?”
提起这个今桑垠就来气:“我救你?当初是谁抱着我不撒手?我要是不把你带回来,早就跟你一起被冻死在雪地里了。”
少年似乎有着开朗的性子,一说起来就喋喋不休。
奚俭默默躺在床上,一连数日,却都是一言不发。
失怙堂很快便起了流言,说小师弟带回来一个傻子,连话都不会说。
原本今桑垠还与他们争论几句,可看着奚俭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渐渐地也认命了。
一晃两个月过去,开了春,镇子里的桑树也生出翠绿的嫩叶,每到晚上,蚕食桑叶的沙沙声不绝于耳,扰得奚俭心烦意乱。
自那日之后,今桑垠便很少再来看他,偶尔路过,也只是探出脑袋,看一眼便走。
不知为何,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夜里寂静,他便独自倚靠在窗边,望着远方胡思乱想。
师父死了,无论他如何努力,命运似乎从未站在过他这一边。
可他能怎么办?一个人杀回丞相府吗?说不定还没进城,就先被人乱箭射死。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无时无刻不将他紧紧勒着,心脏缓慢跳动,快无法呼吸了......
反正存在的痕迹终会湮灭,重要的、执着的、想干的、不相干的,好像都失去了一个必须走下去的理由。
就这样活着也不错,最好一觉醒不过来,那样就没人发现他的懦弱。
奚俭有气无力地缩成一团,忽然,门口吱呀一声,有个人影走了进来。
今桑垠身上带着夜露的湿气,进门抖了抖,草木的清香混入空中,在他周围弥漫开来。
“又被师兄骂了,来你这里躲躲。”来人满脸不高兴,气冲冲地拽住头发,大叫一声。
随即转向榻上愣着的男人,迁怒道:“看什么看?等过几日师父回来,你就没有现在的好日子过了。”
提到那位师父,今桑垠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瞬间安静下来。
“到时候你能不能留下都是问题,赶紧想想今后怎么办,另谋出路吧。”
“我不知道......”奚俭久不说话,一开口,声音嘶哑得像被人割伤了嗓子。
他掐住脖子,重重地咳嗽两声,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若让你为难,我现在就可以离开。”
说着就要下床,还没穿鞋,突然被人猛地一推,摔回被褥内。
今桑垠下手没个轻重,手指磕到他骨头上,顿时疼得嘶了一声。
“对......对不住。”奚俭磕磕巴巴地道歉。
今桑垠翻了个白眼,坐到床边,托腮看着他:“你这么着急,是想去复仇送死吗?”
空气沉默了片刻,奚俭低下脑袋,流露出几分脆弱:“我没有。”
“可是你这些日子不吃不喝。”他忽然想到什么,幽怨地补充道,“也不干活。”
“师父说过,人活在世上必然有自己的使命,若浑浑噩噩地度日,与死人无异。”
眼前之人面容憔悴,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得能盛住一小片阴影。
那副消瘦的骨架撑起整个身躯,可即便如此,非但不显得佝偻,反而有种被痛苦打磨过后的冷硬。
今桑垠难得认真地打量着他:“看你这个样子,是打算去外头随便找个人挑衅,好心安理得地上路吗?”
被他猜中了。
奚俭情不自禁地冷笑一声,这么无能的自己,还是被人看到了。
今桑垠说得没错,他就是个懦夫,待自己不诚,活该有此下场。
可是他除了憎恨,又能做什么呢?他只有一个人,与控制整个朝堂的丞相相比,自己渺小得如同濒死的蝼蚁。
从师父死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没有人会站在他这一边,他的信念、他的道义在权势面前永远微不足道。
滔天的怨恨忽然从心底涌起,奚俭面色阴冷,风一吹,几滴泪从鼻尖滑落。
忽然,一只手伸到他眼前,敷衍地替他擦了擦:“说你两句就哭,怎么比小孩子还脆弱呀。”
奚俭猛地抬头,眼前少年嘴上嫌弃,可表情却异常认真:“放心吧,我会去求师父让你留下来,师父最疼我了,顶多用藤条抽我几下,不会死的。”
看着他为难的样子,奚俭面容扭曲了一瞬,心中恶念止不住地冒了出来。
为什么今桑垠要对他那么好?他们素不相识,凭什么他就可以大义凛然地说这种话?
往日的屈辱在此刻倾泻而出,他像一个久旱逢甘霖的荒民,活下来首先感到的不是庆幸,而是一种扭曲的愤怒。
“你......”
“什么?”
“若我告诉你,我是朝廷重犯呢?”
他报复似的将自己剖开,妄图吓跑那个唯一在乎他的人:“说不定我扭头就去报官,拉着你们陪我一起死。”
今桑垠似乎被吓傻了,愣愣地看着他。他正想再添把火,刚要开口,少年忽然扑哧一笑。
“你这些天就在琢磨这个?”
少年靠在床边,一脚蹬开被子:“我偷听了师兄们的谈话,再过不久便要改朝换代,到时候我们这些人都没好下场,谁还会管你这个只会哭鼻子的罪犯?”
“改朝换代?”奚俭噌地坐起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几年丞相愈发势大,风头早已压过陛下,众臣虽颇有微词,可这种朝堂政事,他们这群坊间孤儿又是如何得知?
或许是他的惊讶太过露骨,今桑垠不悦地捂住耳朵,瞪他一眼。
“我才不说呢,要是都告诉你了,你向师兄告状怎么办?”说着跳下床,砰地把房门一关,顿时没了踪影。
他说的那句话犹如尘埃般落到奚俭心头,看不见,却也扫不去。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他连为师父报仇都做不到......可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吗?
一副重担无形之中压到他的身上,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反复翻涌,牵扯出他的不甘,连带着恨意难平。
彻夜未眠,第二天清晨,他便去找了今桑垠口中的师兄。
在失怙堂的这两个月,他没少听今桑垠提起这位大师兄,不是今日挨了骂,就是昨天受了罚,话里话外道尽严酷。
不过那小子的话也不能全信,如此闹腾,若是他来管教,只怕比和辰更为严厉。
他穿过月洞,摸索着来到一片花墙之下,去路由此截断。
他方才明明跟着几名弟子进来,可那些人却忽然消失了?
“瞧他那模样......”花墙虽高,却隔不断对面的嘲笑,声音从空中飘落,震得墙上浅蓝色的小花枝叶轻颤。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还未碰到,突然被人厉声呵斥:“别动!”
声音从头顶传来,奚俭循声望去,和辰不知何时已立于花墙之上。
那人俯视而下,看人时的目光清冽中带着沉静,端正得几乎有些古板。
说完警告,他便跳下墙头,稳稳落到奚俭身侧:“这是药墙,上头布满了毒物,触碰即死。”
奚俭缩回了手,探究似的把他打量了一遍:“你便是和辰?”
“桑垠就是这么叫我的?”和辰爽利一笑,“这小子又欠收拾了。”
奚俭没心情跟他开玩笑,目光挪向不远处的通舍,大伙都去了校场练剑,那处此刻空空荡荡,正适合谈话。
和辰对于这个不喜言辞的客人没什么好感,可既然是今桑垠带回来的,总不好晾着不管。
两人顺着回廊走入院中,确定周围无人,他也收敛起一贯的微笑:“说吧,何事?”
奚俭认真地盯着他,将昨夜的猜想全数道出:“你们失怙堂......是不是要参与谋反?”
谋反两个字刚说出口,对面的人陡然冒出一股杀意。
“谁告诉你的?不,你有什么目的?”
普通人若是听到谋反,不是吓得半死,便是火急火燎地跑去报官,可奚俭此刻却一副淡然做派,是想拿这个消息威胁他吗?
奚俭冷冷一笑:“很难猜吗?谁家孤儿整日练武?既然带我进来了,又能瞒得了几时?”
别说白日,就连到了晚上,后山那块也会时不时传来痛苦的呻吟。
他这几年混迹江湖,什么能人异士没见过?稍微动脑一想,便知其中古怪。
“据我所知,失怙堂乃丞相提议修建,你们近日大肆藏匿甲胄,不就是起了谋逆之心?”
全被他说中了,和辰脸色晦暗,手指不自觉地挪向腰间。
奚俭瞥了一眼,满不在乎:“先别急着杀我,我问你,你想活吗?”
“什么?”和辰怔愣一瞬,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你们从小被人收养,练武、杀人,磨灭自己的人性,不就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
奚俭目光透过他,仿佛看到了今桑垠,看到了那些早已麻木,满身创伤的师兄弟。
“届时战乱一起,你们便是最早被舍弃的棋子,你们的存在,不过是他们大计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
可就是为了这份野心,多少人死于政斗?又有多少人将死于战乱?
他想了一夜,最终还是无法做到置之不理。
“那小鬼救了我,我不想看着他去送死,至少不能作为别人的棋子去死。”
他深深叹了口气,无力地看向和辰:“你呢?甘心吗?为了别人的大业,害死自己,害死师兄弟,这就是你活着的意义吗?”
当然不是......和辰喉咙干哑,几乎被他问得说不出话。
可失怙堂是他的家,难道要他欺师灭祖!?
从小到大,他便是最懂事、最听话的那一个,他曾经暗暗发誓,必有一日,自己会为家人而死,可奚俭在说什么?居然让他背叛师父!
“你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认命送死,连同葬送你所在乎的一切,要么杀一个,大家一起活。”
春日沉默了很久很久,鸟儿不再鸣啼,微风不再吹拂,和辰眼中映出一个又一个的身影,他们鲜活的、绝望的、痛苦的......
最后那些身影汇成了一个人,今桑垠扯下一株小草,蹦蹦跳跳来到他身边。
“师兄,我想吃柿子,我们偷偷在后山种一棵柿子树好不好?”
“好。”
奚俭靠在窗边,很久之后,听见了他的答复。
“只要能让大家活着......你想让我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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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只是想让大家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