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俭蹲在坟前,手指拔下一簇枯草,他的动作很轻,像怕吵醒底下长眠之人。
晨间风凉,芦苇穗子被吹得簌簌作响,有几根扫过今桑垠的后颈,痒得他想缩脖子。
今桑垠没有出声,他平时嘴碎,可真到了这种时候,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之后,他才犹豫着问出口:“你师父......当年发生什么了?”
他忽然想到,自己好像从未试着去了解奚俭,这个人从何处来?经历过什么?都被掩盖在了他的正颜厉色之下。
有时候奚俭就像是一个假人,没有过去,没有喜好,只有在今桑垠身边,才会流露出一丝丝的波澜。
“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不等他回复,今桑垠按住坟上那只拨弄青苔的手,定定地看着对方。
奚俭目光落在远方,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记得六年前,邑都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声音混合着风声,拂过荒原,一下子将今桑垠拉入回忆之中。
他好像看见六年前的邑都,那时的天子尚幼,权臣当道,每个人都活在一股莫名的恐惧当中。
“令则!”
一道嘶哑的声音叫住他,奚俭正在湖中摸鱼,回过头,继位不久的天子驾了一艘小船,晃晃荡荡地摇到他身边。
“奚夫子今日竟带你入宫了?怎么只见你,夫子人呢?”
少年天子刚刚抽条,眉宇间已有三分威严,偏偏嗓子还未换好,又哑又涩,听着就像湖中心叫唤的鸭子。
奚俭浮在莲叶之间,脸上刚被青鱼甩了个巴掌,红彤彤的,还挂着水珠,闻言赶忙遮住脸,不悦地说:“说是去寻陛下办事,让我安生待着。”
当朝谁人不知,儒宗奚旬有个顽劣弟子,就连进宫给皇子公主授课,也恨不得拿根绳子拴在身边。
不知内情的只当儒宗疼爱这个大弟子,可明眼人心里都清楚,他还不是怕奚俭一拍脑袋,又想出个惊天动地的鬼点子来惹祸。
两人自小在一块儿长大,皇帝自然也见识过他的威名,悻悻一笑:“朕尚且年幼,朝政有诸位臣子与奚夫子操持,想来不会出岔子。”
话虽如此,可奚俭却在他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不甘。想来也是,没有人会放着好端端的权力不要,连一点小事都做不了主。
两人随意闲扯了几句,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紧密的脚步声,一队侍卫急匆匆地往内殿里冲,随后便听到内侍大叫:“不好了,奚夫子与丞相打起来了!”
奚俭听了这话,三两下从湖中心划回岸边,顺着叫声跑过去,便看到殿内已经乱作一团。
书简散了一地,木牍被踩得稀烂不说,连几案也翻倒裂开,砚台砸在柱础上,墨汁飞溅,染得墙壁、房梁上都是。
奚旬平日里最重仪态,此刻却一把揪住丞相的衣领,将人抵在殿柱上:“你竟然矫诏!天子尚在,你便敢私藏甲胄——”
丞相也不甘示弱,反手攥住奚旬的手臂,冷笑一声:“奚夫子,你教你的书,我理我的政,天子年幼,我等辅政之臣,自当替陛下分忧。”
他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奚旬听了更是怒火中烧,扬着拳头狠狠砸下,伴随着内侍的尖叫声,一抹血红淌到地上。
殿内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便是更刺耳的叫嚷,几个侍卫反应过来,紧紧将奚旬压制在地。
“你们想干什么?我师父乃天子之师,谁允许你们动他的!?”
奚俭想上前帮忙,却被皇帝拉扯住,身边之人声音压得极低,在他耳边劝阻:“令则,别冲动!那可是丞相......”
丞相擦了擦嘴角,揩去渗出的血丝,目光转向正在闹腾的年轻人:“你就是那老东西的弟子?放心,你跟他一块去吧。”
奚俭还未反应过来,身侧忽地传来一股巨大的力,两个侍卫得了指令,将他按趴在地上。
“奚夫子突发恶疾,袭击天子,罪无可恕,其弟子奚俭包庇罪犯,一并押下,听候发落。”
丞相说完便甩袖离去,看都没看旁边的皇帝一眼。
那几个侍卫动作不停,手上使了狠劲,将奚俭的脸按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挣扎着抬头,便看到奚旬被人架着双臂拖了出去,花白的发髻彻底散乱,一缕一缕地垂在脸侧,掩盖住灰败不堪的脸色。
“别管我,活下去。”他看到奚旬动了动嘴角,最终还是没发出半点声音。
仅因一次口角,天子之师便被关押入狱,这个消息不胫而走,城内议论纷纷,都说丞相势大,陛下不理朝政,怕是......
奚俭一个人走在街上,听着耳边风言风语,突然觉得邑都已经完全变了样。
幸亏陛下作保,他才被打了几个板子,勉强放了出来。
可丞相这回似是铁了心要整治官吏,奚旬不仅被安了个谋害天子的罪名,连同旁人偷摸做下的勾当,也脏水似的往他身上泼。
天上落下一滴雨,直直坠入奚俭的眼中,他跌跌撞撞地走到一户宅院门前,正要敲门,便听吱呀一声,里头走出个金尊玉贵的年轻男人。
奚俭拽住他的手,眼中迸出一缕希望:“子衍,师父入狱,我们得想办法救他。”
雨水顺着袖口灌入掌心,对面轻叹了一口气,缓缓抽出手:“令则,非我无心,可丞相已经下令严惩不贷,天子尚且无法阻挠,何况我等。”
说着,似乎怕被人瞧见,冷不丁地推了他一把:“你我都知道丞相不会善罢甘休,快逃命去吧。”
奚俭怔怔地顿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雨中合拢,将他彻底隔绝在外,他又站了一会儿,僵硬地往雨里走去。
青石板的缝隙里积了水,溅起细碎的泥点,顺着衣摆蔓延到他腿上。街两旁的铺子早早上了门板,檐下的灯笼在风里晃荡,光影一明一灭,照得满街冷清。
他走了半条街,看到一间药铺还半开着门,便想进去避避雨。脚还没迈过门槛,掌柜忽然从柜台后头抬起头,一眼认出他,脸色登时变了。
“奚郎君。”掌柜搓着手,身子往后缩了缩,“您看这雨下得也不大......?”
奚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言不发,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竟是带上了些咸涩。
掌柜的讪笑两声,扭头朝里间喊:“娘子,把门板上了,这雨怕是今夜都停不了喽。”
那一夜,他整整求了十九位同窗,那些都是奚旬耐心教导过的子弟,官高爵显,前呼后拥。可一看到他便跟见了鬼似的,恨不得扯了桃枝将他驱赶走。
一夜之间,他成了人人喊打的丧家之犬,也就是在这时,雨幕尽头显露出一个可憎的身影。
丞相步步朝他走来,居高临下地讥讽道:“如何?便是放你出来,你也掀不起任何风浪。如今朝堂之上,我大权在握,连陛下都畏惧于我,谁敢与我作对!?”
“佞臣!”奚俭愣愣地瞪着他,徒手往地上一抓,扯了杂草往他身上扔去。
丞相猝不及防被砸了满身泥污,没了刚才的好脾气:“我好生劝阻,你却不听,看来是想去陪你师父了!”
他偏过头,几个武夫拔刀上前,径直往他身上捅。
奚俭几天几夜不曾休息,身子正虚,猛地向后翻滚,一头栽进充满恶臭的泥潭里。
“什么味儿啊。”丞相捂住鼻子,“杀你简直脏了我的眼,把他扔出去,任何人不许收留他,否则——”
他举着伞离开,奚俭猛地呛咳一声,视线在雨中愈发模糊,随着那道背影远去。
今日耻辱,来日必报!他几乎将牙都咬碎了,踉踉跄跄地爬出泥潭。
自那日起,他便孤身离开了邑都,比不过权势,那他就去学武艺,哪怕只有微弱的希望,他也要拿命去试一试。
可外头的日子却比他想象中的更难熬,一晃三年,当他再次回到邑都,看到的便是数辆押送罪犯的囚车。
“听说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这种人死了也不可惜。”
周围充斥着各种啧啧之声,奚俭藏好了刀,准备等守卫松懈,便上去抢人。
可还没来得及动手,腰间忽然一疼,什么东西狠狠朝他扎了过来,紧接着,便听到人群中爆发出骚乱:“他带了刀!他要劫人,快拿下他!”
奚俭捂着腰间,鲜血从指缝间渗了出来,抬头一看,两个熟悉的身影顺着人群挪到不远处,正警惕地打量着他。
是奚旬曾经的学生,刚刚就是他们......?
“快!抓住他,此人是罪臣余孽,谁若抓住了他,丞相重重有赏!”
话音未落,几十个藏在人群中的彪形大汉纷纷围了上来。奚俭急着救人,不想与他们纠缠,可没走几步,又被围堵起来。
“一走三年,我还当你学成了什么本事,还不是只能乖乖挨打?”
数不清的拳头落到他身上,起初他还能依靠身手招架,可渐渐脱了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囚车从他身旁经过。
“师父——”
奚俭拼了命地抬起头,额上的血糊住了眼睛,他用力眨了眨,才模模糊糊地看清囚车里的人。
奚旬被锁在笼中,花白的头发被雨水和血水粘成一绺一绺,贴在枯瘦的脸颊上,遮住了大半面容。
他似有所感,往奚俭这边瞥来一眼,那双曾经让满朝文武都敬重的眼睛,此刻浑浊得像两潭死水,里面空茫茫的,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
“抱歉,再见了,我的好徒儿。”这一次,奚俭听到了他沙哑的声音。
他拼了命地想要追上囚车,可眼前突然一黑,便被人打晕过去。
雨还在落,他却什么也听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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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奚俭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