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嘀嗒......”
回忆已至尾声,不知不觉中,天光暗淡,头上飘来几朵乌云,今桑垠一摸脑袋,几颗雨珠坠进发丝之间,下雨了。
又是雨天,奚俭定定望向远方,眼神在电闪雷鸣中更加深邃。
“走啦。”忽然,背上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今桑垠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没反应,拽住他的胳膊便往后拖:“去庙里避避雨,我可不想淋湿了。”
奚俭任由他拉着,就像三年前那样,今桑垠也是这般将他一点一点拉出深渊。
两人刚走到屋檐下,瓢泼大雨便倾泻而下,空气中到处都是水汽,连呼吸都变得黏黏糊糊。
今桑垠打开窗子,站到风口,所幸方才雨小,只落了几滴在发间,吹一吹就能干了。
他偏着头,刚想解开头发,忽然眼前一暗,有个人影堵在了窗边。
“淋雨后吹风会头疼。”奚俭关上窗,接过他手里的湿发,指腹轻轻捻着,反复揉搓。
沙沙的声音在耳畔作响,今桑垠也不客气,倚墙任他伺候。
空气在沉默中越来越凝重,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呼吸声搅在一起,扩散出一圈淡淡的涟漪。
平静之下,暗流涌动。今桑垠最受不住这种气氛,绞尽脑汁地想要缓和。
“你......之所以拉拢和辰,是想复仇吗?”
眼前男人低着脑袋,湿发贴在脸侧,一言不发,今桑垠看不清他的表情。
当初他救下奚俭不过是一时兴起,失怙堂从不缺死人,可那些人无论遇到何种挫折,都是拼了命地想要活下去。
三年前的奚俭却不同,那双冷漠的眼睛中毫无生气,他衰败、溃烂,仿佛一滩化了的脏雪,任人践踏折辱。
他不想活了,这是今桑垠的第一反应。
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那日红梅开得正好,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想杀人,他还是稀里糊涂地救下了那个本该早死之人。
谁知道这一救还救出了个大麻烦。想到三年前的那场反叛,他的脑子就像被刀刮似的疼。
温凉的手指贴上他的太阳穴:“头疼了?”
“才没有。”今桑垠挣了挣,却被他按得更紧。
奚俭干脆跪坐到他身后,挡住窗边细小的风口:“我是为了你。”
“什......什么?”今桑垠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当初活了下来,是因为你。”
奚俭整个人笼罩下来,从背后将他圈住,偏头倚靠到今桑垠的颈窝:“我不允许你成为那种人的傀儡,我必须活着,替你铲除掉障碍。”
“你指的是我师父?”今桑垠愣了愣,“世间事十之**不如意,就算你们合谋杀了他,我照样不能随心所欲。”
他的目光里带上些许讽刺,随即轻笑道:“我从记事起就在失怙堂,他们说我天赋卓绝,便教我剑术。他们要我杀人,我便杀人,要我送死,我便送死。”
“我有时候觉得我就像是被套在竹筒里的果子,外头站满了人,非说我生得圆润,乖巧懂事。不管是师父,抑或是师兄,他们都无法看到完整的我。”
所有人都想控制他,无论目的如何,他都被束缚着,塑造成他们想要的模样。
“你也想像他们一样操控我吗?”今桑垠回过身,认真地询问。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奚俭的容貌在他眼前骤然放大,就连最微小的心虚也被他看了去。
奚俭没有否认,轻轻捏上他的脸颊:“你跟着华广白走的时候,我确实嫉妒得快要发疯了,我实在想不通,你怎么独独听他的话呢?”
脸上的力道渐渐收紧,像是在宣泄某种不满,淋雨之后,奚俭脸色着实难看。
今桑垠瞪着眼睛看他,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你看,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还说什么喜欢我,真想让我高兴,就多听我的话,唔——”
话未说完,剩下的半截就被卷入模糊的唇齿之间。
今桑垠下意识想躲开,可奚俭单手环住他的后颈,强压着他不得动弹。
他刚要发火,下唇忽然一疼,紧接着,浓郁的铁锈味在唇齿间弥散开来。
奚俭这个狗东西,居然敢咬他!既然挣脱不开,那他也别想好过!
今桑垠气不打一处来,张嘴便还了回去。
他刻意没收敛力气,逮着某人的舌尖就是一口。
对面轻轻嘶了一声,竟还有脸扯出个笑:“听你的?不,你那么任性,若是听你的话,我可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今桑垠愣愣地捧着自己的脸,生怕他乱来,赶忙缩到窗边。
“你死定了!我要告诉师兄,让他罚死你!”提到和辰,他又有了底气,“师兄再怎么样都是为了我好,不像你,心里藏的全是腌臜的想法。”
“腌臜?”
奚俭表情忽然冷了下来:“你跟别人跑了我可以不计较,只要你肯回来......如果你办不到,我不介意当一回恶人。”
他直起身子,走到今桑垠面前,高大的人影落到角落,将人完全笼罩起来。
“你以为华广白就是真心对你?他带你出来,只是为了利用你!”
“你在胡说什么?”
“胡说?”奚俭冷不丁地笑了一下,“来了邑都之后,你是不是越来越难受了?”
他缓缓蹲下,指尖在今桑垠身上一寸一寸地摩挲过去。
“尤其是夜深人静之时,心里的那团火便开始烧灼,从这里——”
他压住今桑垠的小腹:“到胸口,再散布到全身。”
“够了,别说了......”
今桑垠涨红了脸,身上仿佛正如他所说那般,渐渐攒了一股火气,忍不住想往眼前这人身上贴去。
“你对我做了什么?”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不太对劲。
奚俭手掌落到他眼角,拂去洇出的泪痕。
好凉......今桑垠被冻得清醒了半分,情不自禁地向眼前人的怀中倒去。
奚俭身上好像藏着某种诱饵,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香气,勾引着他想要汲取更多......
“你给我吃下的那味蛊药,似乎对现在的你来说诱惑不小。”
他的声音带上漫不经心的轻佻,一个字一个字地磨进今桑垠的耳朵。
身上又烫了几分,难怪那时在千洞窟直想往这人身上贴,居然是因为那药!
今桑垠一时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白白便宜这祸害了,没想到最后害的还是自己。
他喘着粗气,想将人推远一些,可刚搭上奚俭手臂,便立马卸了力气。
“痒,胸口发痒!”胸前仿佛有千万只蚂蚁攀爬,今桑垠指甲挠着,却怎么都止不住。
为什么......上回明明很快就恢复了,为什么这次却这么难熬。
他瑟缩进角落里,整个人止不住地开始哆嗦。
意识越来越混沌,恍惚间,一只手抚上他的心口,一点一点地拨开赘余。
直到肌肤贴上肌肤,一口清气终于从胸口渡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奚俭低眉笑着,再次恶狠狠地咬上他的唇。
“你——”
这一回,对面没再给他反抗的机会,那股清气顺着脖颈一路向下,从肩膀舔舐到心口,仿佛恨不得直接剜心剖肺,将他一口一口生吞下去。
身体升腾起一股异样的感觉,酥酥麻麻的,很快扩散至全身。
今桑垠忍不住轻哼一声,传到奚俭耳朵里,却是变了味。
“我没说我不生气,这是对你的惩罚。”他咬着腰带,一扯,里衣散落。
细密的吻落了下来,一股陌生的感觉攀上脊背,像是有人拿羽毛在心尖儿上打转,轻一下,重一下,他忍不住蜷起脚趾,手指胡乱抓住奚俭的肩。
很快,那点痒意被一种更陌生的感觉淹没了。
“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软又哑,仿佛正在任风吹打的窗户纸,实在受不住了,呼啦呼啦地飘进狂风骤雨。
“这就认输了?”
偏偏奚俭还要故意嘲讽,今桑垠整个人弓起来,又很快被按了回去:“疯子,等我好了,定要扒了你的皮!”
奚俭猛地抬头,眼中映着窗外偶然闪过的电光,亮得瘆人:“好啊,我随时等着你。”
今桑垠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想骂他疯了,可一张嘴,咒骂却变成了古怪的腔调。
雨打在破庙的檐瓦上,噼里啪啦地响着,像是透过屋檐,追进两人的心尖。
今桑垠伸长了脖子,案前神像此刻也垂下了眼,看着底下两个纠缠的影子,面容淡漠又慈悲。
香案上积年的灰被风吹起,混着潮湿的水汽,在空中打转,最后落回他们交叠的衣料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完全暗沉下去,耳畔雨落声音渐小,滴滴答答从檐上流淌而下,再抬头,天际透出一点雾蒙蒙的青光。
今桑垠窝在奚俭怀中,感受心口的火气被压制下去,渐渐溃散,随后归于平静。
他几次试着抬起眼,却都忍不住向睡意屈服。
在意识模糊之前,他感觉到奚俭的唇落在他的眉心,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控制欲。
“睡吧。”奚俭似哄孩子般将他揽进怀中,一下一下地拍着背,“醒了我们就回邑都,到那时候你就会明白,我才是最爱你、最值得你信任的人。”
良久没有回音,怀中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奚俭低下头,今桑垠睡颜恬淡,眼睫轻颤,与平时那副混世魔王的样子大相径庭。
这是他费尽心思抢到的,任何想要夺走他的人,他都不会放过!
奚俭冷脸看向远方,最后一句话终是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