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开口,两名内侍立刻靠拢过来,见今桑垠愣着不动,抬手就要去压他的肩膀,竟是想直接将他推上前去。
可这一推却没推动,内侍微微一愣,他们两人都是从底下摸爬滚打,熬够了苦日子才爬上来的,瞧这小郎君细皮嫩肉,劲儿怎么比他们俩合起来都大?
他手上更加用力,今桑垠被压疼了,反手就是一个推。
“啊——”内侍当即栽倒,惨叫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此处,纷纷议论起来:“大胆!竟敢在殿前失仪!”
今桑垠双手举在空中,心中很是诧异:他不就是轻轻挣脱一下?这人怎么就躺地上了?
他弯腰想将人扶起来,那名内侍却颤颤巍巍地后退,连滚带爬跑到皇帝脚边:“陛下,他居然推我!”
那人哭得涕泪横流,今桑垠瞪大眼睛,僵在原地,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子近臣吗?
难怪安成公主操碎了心也要把他送进皇宫。果不其然,下一刻,皇帝不悦地朝他看来。
今桑垠轻轻啧了一声,心里越发烦躁,若不是进城前华广白给他施了几针,险险将蛊毒压制住,如今他怕是就要发狂了,真想把这几个麻烦的人解决掉......
安成公主见气氛不对,上前两步:“此子娇生惯养,陛下何必动怒?宴席正热闹着,陛下若是喜欢,叫人送到殿内便是。”
说完,还轻轻捏了捏今桑垠的肩膀,暗暗给他使了一个眼神。
三两句话,便把今桑垠的归处给定下来了,他翻了个白眼,却并不想如她的愿。
“我不去。”
安成公主显然没想到他会临时反悔,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她的神色冷了下来,隐隐含着些许压迫,今桑垠却不害怕,指着安成公主道:“你早知道我身中蛊毒,是想让我传染给皇帝,加害于他!”
此话一出,殿内一片寂静。众人缩着脑袋,生怕与自己扯上关系,却又忍不住斜眼偷看。
这小子在胡扯什么?陛下与安成公主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害死陛下对她有什么好处?
“住嘴!”皇帝听到这话,登时涌上一股怒火,“竟敢造谣生事,来人,给我把他拿下!”
嘴上虽这么说着,可他听到蛊毒两个字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向后缩了缩。
笑话,江州闹鬼一案传得沸沸扬扬,最后虽以丹门阴谋了结,可大家都心知肚明,他们造出来的那东西并未完全销毁,若是不慎染上,便真是完了!
今桑垠就知道他们是这个反应,随手推开几个冲上前来的侍卫,继续道:“安成公主故意把我送进宫,便是想报复陛下,当初她被送往北疆和亲,心里可一直埋怨着诸位啊。”
他随口胡诌着,想到哪儿便说到哪儿,顺带着绕着莲池转上几圈,将一众吓得惊慌失措,连连逃窜。
一时之间,呵斥声、咒骂声此起彼伏,不一会儿,整场宴会杯盘翻倒,人仰马翻。
今桑垠玩过了劲儿,这才停下脚步,不老实地靠着池畔护栏。
这些人也真当他是傻子,等他入了深宫,失去自由,到时候还不是任人拿捏?
还想着拿华广白威胁他,可笑!那位可不是个省油的灯。既然他准备潜入公主府,便不会任人宰割。
今桑垠回头看去,安成公主被护在不远处,脸色越来越差。
他干脆佯装往前一扑,抬起手臂威胁道:“我的血中可都是虫哦,不如现在就放出来让大家见见——”
说着就近拔出侍卫身上的刀,便要往身上划去,忽然,手臂被一股大力牢牢拽住了。
今桑垠正想看看是哪个不怕死的,可刚回头,顿时吓得舌头打结。
“你——!!!”
在他身后,一个宽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像对待玩闹的孩子那样,一言不发地取下他手里的刀。
今桑垠仿佛被某种巫术诅咒了,浑身上下如同蚂蚁爬过似的,压根不敢反抗。
那人半边身子靠过来,压住他的肩膀,今桑垠僵硬地目视前方,只闻到一股清淡的木芙蓉花香,那东西在危楼种了几棵,与身后之人的味道如出一辙。
他吞了口唾沫,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奚俭......?”
今桑垠头皮发麻,几乎晕厥过去,奚俭怎么会出现在这!?他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可身边之人却格外沉稳。
奚俭搂住他的手慢慢缩紧,朝皇帝赔笑道:“陛下勿怪,我家小师弟贪玩爱闹,见宴会无趣,才特地为诸位演了这一出闹剧。”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在信口胡诌,可却没有一个人敢质疑。
安成公主率先反应过来,连忙应和:“令则今日来迟,特意将人托付于我,恐宴席无趣,才有此一闹。”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随即大笑起来:“一介小辈而已,诸位如此惶恐,怎能堪当大任?”
底下大臣脸色赧然,相视一眼,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皇帝早在方才的混乱中被保护起来,待看清来人样貌,才推开挡在身前的侍卫,重新回到座上,脸色并不太好:“令则竟认识此人?”
今桑垠眼皮一跳,脑袋咯吱咯吱地转过去,目光带上几分探究。令则是在叫谁?奚俭吗?刚才皇帝说来迟了的人就是他?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刺眼,奚俭压低眉眼,笑容淡了下去。
十几天不见,他的眼下多了一抹乌青,像被浓墨重重描过,落到面上,却又泛出病态的苍白。
若是从前,今桑垠定要掐着嗓子,问他是不是上哪儿去风流了一番,可自那日溪中一吻之后,有些话再说出口便是自寻死路。
他干脆任奚俭摆弄着,两眼一闭,原地装死。
奚俭刻意没收敛力道,半边身子压在他肩头,仿佛恨不得将他当场勒死。
“启禀陛下,当年我流落江州,多亏小师弟出手相救,今日闹剧也只是他一时兴起,欢迎我罢了。”
他含着笑,可今桑垠却只感到背后冒出一股凉飕飕的寒意。
这个人居然认识皇帝?今桑垠忽然想起来,当初将重伤的奚俭捡回失怙堂时,隐约听师兄们提起他的过去。
好像是什么......儒宗奚旬的弟子?他不喜官场之事,故而从未多问,如今想来,奚俭居然也从不宣扬自己的出身。
瞧他这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必定是他刚消失便追了出来,可奚俭怎么知道他在邑都?
又或者说,他不是追着自己出来,这次只是凑巧?
不管是什么原因,惹祸当场被抓,看来这次他是在劫难逃了!
今桑垠扯出一抹苦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对,我是为了庆祝他回都,特意给大家准备的惊喜。”
皇帝坐在上座,手里攥着一个酒杯,强忍着把东西砸下去的冲动,凌厉地看了奚俭一眼。
“原来如此......”过了许久,他才半信半疑地喃喃自语,“既然是令则的人,我便暂且饶过他这一回。”
底下众臣被耍得满身狼狈,自然不服,可还没开口反驳,又听皇帝道:“令则久不回都,今日一来,便给诸位献上这般大礼,朕便暂且收下,改日有空,再单独与你小聚。”
他斜睨一眼,立刻有内侍上前,将掀翻的桌案佳肴全部换了一份,皇帝都发话了,其他人自然不敢多说。
今桑垠被拉着走到座位上,他心里憋着气,自然不想如了奚俭的愿,可还不等他发作,奚俭的手却硬生生将他按着坐下。
“别乱动,若再闹出动静,我可不管你了。”奚俭目视前方,说出的话比夜间凉风还要冷上三分。
今桑垠撇了撇嘴,却真的安安静静地坐下,他能听得出来,奚俭这次是真的动怒了。
跟平时雷声大雨点小的吓唬不同,他曾见过奚俭处理叛徒,嘴上说着软话,手上却拿着刀,往那人身上一片一片地割开。
若是落到自己身上,那可真是生不如死了!今桑垠胡思乱想着,完全听不进他们叙旧的场面话。
总算熬到宴席结束,人群三三两两离去,奚俭这才掐住他的手腕,跟着安成公主一同离宫。
入夜宵禁,长街空空荡荡,公主的仪仗走在最前,两人手牵手,慢悠悠地在后头跟着。
已至四月,可今桑垠却觉得今夜的风格外地凉。他时不时往旁边瞥上一眼,奚俭板着一张脸,没有半点要开口的意思。
“你来邑都做什么?”他清了清嗓子,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身旁木芙蓉的香气飘过来,今桑垠心脏也跟着砰砰乱跳,危楼的花开了,可奚俭依然没有搭理他。
他还想多问几句,可转念一想,他都已经十九了,不就跟人出来一趟,至于这么跟他甩脸色?
奚俭脾气坏,他也好不到哪儿去,不理就不理,大不了这辈子都别再与他说话。
今桑垠哼了一声,手上用力一甩——却没甩开。
“喂,你到底闹什么脾气呢!”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心眼儿怎么那么小,我出来关你什么事啊?”
“你说什么?”奚俭猛地停下脚步,低头冷冷地看着他。
今桑垠心里没底,却还是硬着头皮反驳:“本来就是,我——”
话未说完,他忽地偏过头去,可身后昏暗萧索,空无一人。
不对劲,刚才明明感觉芒刺在背,有人在跟踪他们!他停下脚步,奚俭虽是不解,却也跟着顿在原地。
此处离皇宫并不远,周边都是深宅大院,高墙如迷宫般绕着,极易于隐匿藏身。
今桑垠一寸一寸扫视过去,忽然,便听见咻的一声,一支箭从墙上飞射过来,擦过他的脸庞,径直钉入公主的软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