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桑垠接过刀,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有什么东西正要从躯壳里跑出来,他已经沉寂太久,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两人前后错开,华广白打头,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几个呼吸之后,他却并没有像商量好的那样冲出去。
“怎么了?师兄长相凶恶,把他们都吓傻了?”
他随口开了个玩笑,刚走两步,却被华广白呵斥住:“别动!”
今桑垠已经走到门口,一抬头,忍不住笑出了声。
道观不远处的土坡上,一架庞然大物对准了这方小院,那东西像是推车,却比推车高大数倍。
光木架底座就有两人高,上头竖了立柱,横勒起一根铁轴,顶住巨大的投臂,坠着沉甸甸的铁砣。
“那是一架......霹雳车。”华广白不可置信地说道。
为了擒住他们这两个无名之辈,竟连这种攻城的玩意儿都用上了?今桑垠非但不觉得害怕,反倒有种荒谬的乐趣。
有天理吗?她究竟从哪里弄出来一架霹雳车的!这是干脆要将承山观夷为平地?
他从华广白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院中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公主,那她呢?也不活了吗?
“观两位行事作风,不像朝中逆党,还不速速投降,我倒是可以饶你们一命。”
安成公主靠坐在柿子树下的矮椅上,见两人半天没回应,顿时恼了。
“不识抬举!把他们两个给我绑了。”一声令下,十几名侍从便团团围了上来。
有那庞然大物的威胁,两人都不敢轻举妄动。今桑垠头上被套上麻袋,反折住胳膊,跌跌撞撞押到树下。
忽然脑袋一重,安成公主压着他的头,重重敲了一下。
“疼!”他轻呼一声,便听到面前之人冷哼道:“知道疼还敢对我下那么重的手?”
紧接着就是一记重击,今桑垠手脚被缚,退避不及,白眼一翻,昏了过去。
*
“幼失椿庭,暗夜独行。天子承鼎,社稷将倾。潜鳞待醒,静候雷霆。雾散天青,天下归宁。”
耳边传来阵咿咿呀呀的短歌,今桑垠猛地睁开眼,砰咚一声,直挺挺地撞上一块硬木。
他捂住额头,忽然意识到身上的绳子已经解开,手腕转了转,顺势扯下蒙住眼睛的黑布。
明亮的灯晕直直刺来,今桑垠被晃了眼,胃里翻滚,眼看着就要吐出来,忽然被一道慵懒的声音打断:“敢吐出来我会让你再吃回去。”
听到这话,他连忙捂住嘴,硬生生把那股恶心劲儿憋了回去。
宽大的软轿内,一位女子打扮庄重,闭目斜倚在锦缎软枕之上,不必睁眼,便知今桑垠已然苏醒。
“你要带我去哪儿?”
软轿一个抖动,今桑垠险些坐不稳,挽起纱帘朝外看去,周围街市早不见了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两道高耸入云的朱墙。
青瓦一层叠着一层,像是一双大手,托住天际欲倾的黑云。
这里是......地府?
今桑垠的好奇被安成公主看在眼中,她端起一杯茶,朱唇轻启:“今夜陛下诞辰,于长春宫设宴,再走两步路便到了。”
“原来是皇宫,不对——你带我进皇宫做什么!我师兄呢?”
“师兄?”安成公主眼神一暗,“叫得倒是亲热,放心,他如今正好吃好喝地待在我府中地牢,若你乖乖听话,我便将他放出来。”
今桑垠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你想干什么?”
刚说完,两根纤细有力的手指便捏住了他的下巴。
安成公主坐直身子,稍一用力,指甲便在他脸上嵌出几个弯弯的红印。
“你们二人意图盗取我的嫁妆,居然还敢问我想做什么?”
她怎么知道的!今桑垠心中一惊,立即收起了玩闹的心思。
天钩难得,就连华广白也是四处打探,才听闻当年安成公主远赴塞北和亲,嫁妆里便有这么一味药材。
公主出嫁不久,朝中臣子叛乱,与蛮夷沆瀣一气,平定之后,安成公主几经波折,这才回到故国。
与她一起回来的,还有嫁妆中的那味救命药材。
她知道得这般清楚,莫非与江州蛊毒之案也有牵扯?
“哼,宵小之辈,长得倒是漂亮,就是脑子不太好使。”安成公主松开手,弹了弹他的脑门。
“你们这些小儿伎俩我一看便知,不过是一味药材,何必大费周章?若是能拿出让我看得上眼的宝物,我未必不肯与你们交换。”
今桑垠连忙追问:“那你想要什么?”
“你。”
今桑垠:“......!?”
刚夸过他生得漂亮,此时又说出这种话,很难不让人多想,今桑垠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了挪,心中怦怦直跳。
眼前之人气质典雅,一举一动端庄威仪,若是细看面容,也是佼佼之姿,就是年纪稍大了些,眉尾入鬓,给她平添了几分狠厉。
今桑垠紧贴住软轿纱帘,都想直接翻身跳下去了。
看到他这副模样,安成公主更想逗弄他了:“我乃当朝长公主,多少人上赶着攀亲,你来历不明,我肯多看你一眼便已是恩赐,岂容你说三道四?”
“我......”今桑垠缩着身子,只觉得一股香气萦绕身侧,“我年纪小不懂事,公主不如看看我师兄!”
提起华广白,他瞬间便决定将人先推出去:“他为人正直,性情温和,定能伺候好公主。”
怕她不信,今桑垠急匆匆地还想多说几句华广白的好,却见安成公主大手一挥,没了兴致:“罢了,适才相戏耳。”
她看着今桑垠被吓得心惊胆战,摇了摇头:“再过几年,我女儿都与你一般大了,岂会看上你这种毛都没长齐的?”
今桑垠愣愣地听她说着,哪里还敢回嘴,这个女人性子恶劣,又心思深沉,可比金枝厉害多了。
安成公主指尖点桌,发出吧嗒一声,轻叹道:“陛下乃我胞弟,可惜......”
“可惜什么?”她一副有口难言的模样,今桑垠便忍不住多问。
“可惜他自幼只好男色,如今子嗣凋零,朝局不安,于江山社稷无益,故而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今桑垠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忽然想到什么,赶紧裹住自己的衣裳:“我不卖身!”
他叫得声音极大,险些把屋顶青瓦震落下来,若不是在软轿内,恐怕整个皇宫都要听见了。
安成公主扑哧一笑,接着说出的话却让人心寒:“可以啊,那你那位师兄若是缺胳膊少腿,也怪不得我了。”
她躺回软枕上,对外头轿夫轻声吩咐:“小家伙不愿意,回去吧。”
“慢着!”今桑垠整个人扑上前,将将拦住她下令的手。
“改变主意了?”安成公主摆明了只想吓唬他,立马笑盈盈地看向他。
今桑垠含糊应了一声:“说吧,帮什么忙?先说好,作践人的活我可不干。”
“承受天恩岂能算是作践?”安成公主丝毫不在意他的顾虑,“不过是送你到天子身侧,过几天舒坦日子罢了。”
那还真是不巧,他若在宫中毒发,大家就都没好日子过了。
今桑垠哭丧着脸,可在权势面前,一切挣扎都显得尤为可笑。
安成公主没再催促,两人安静地僵持片刻,越过殿门,前方靡靡之音传了过来。
“月照空庭,影只形单。四海升平,鸾镜尘满。求凰未遇,宫阙清寒。若得同心,胜却神仙。”
饶是今桑垠这等不好风尘之辈,此刻也听出来了其中催促之意。
宫中人人盼望着天子留嗣,可这安成公主却反其道而行之,古怪得很呐。
他嫌恶地耸了耸鼻子,可一想到华广白,只能将那股厌烦压制下去。
就在这时,轿夫止住脚步,将软轿放了下来:“禀公主,长春宫到了。”
轿内两人齐齐抬头,往殿内看去,入眼便是一方宽阔的莲池,四月芳菲,可让莲花盛开却还早了些,然而他们不知从哪儿弄来了满池的清莲,直挺挺地站立着,散发出夏日的幽香。
莲池两边,数十位朝臣依次而坐,恭恭敬敬地等待上方御令。
今桑垠跟着他们的视线向上看去,便见上方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有所感应似的也向他们这边看来。
四目相对,今桑垠刚要挪开视线,却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
安成公主淡然一笑,拉着他的手缓缓走进长春殿。
在她踏入的那一瞬间,歌舞停了,所有人齐刷刷地看过来,忙不迭地起身行礼。
“臣等谒见长公主殿下。”
安成公主挥手让他们起身,拉着今桑垠绕过莲池,走到天子座下。
“阿姐可来迟了,宴席已然开始,却还有两人未到,还不速速自罚三杯?”
安成公主莞尔一笑:“陛下勿怪,我这不是千挑万选,替陛下寻来一件宝物?”
说着推了今桑垠一把,今桑垠憋着一口气,抬起头,大剌剌地对上对面打量着他的目光。
“你这是......从哪里寻来的?”天子眼睛一亮,朝他伸出手来,“过来,让朕好好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