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士们带他来到寮房,叮嘱几句便离开了。
等门一关,刚才还弱柳扶风的“女子”瞬间站起身,打开窗户,细细打量起外头景致。
这里清幽典雅,窗外正对一方小小天井,种了几株柿子树,还未结果,只开出繁茂的黄色小花。
树下放了几张椅子,中间放置水缸,因着公主午后屈尊,还没来得及打水,两只狸猫窝在边缘,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今桑垠从窗户翻过去,将其中一只抱起,抚顺它的毛发,心里盘算起华广白的计划。
公主不好宾客,鲜少出门,今日祈福乃是难得的机会,可趁人不备,扮作她的侍女侍卫,偷偷混入公主府内。之后的事情,便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他如此想着,将狸猫放到肩头,踩着柿树爬上屋瓦。
承山观坐落山中,离王城不远,他们快马加鞭赶来,又耽搁片刻,这会儿估摸着也到时候了。
果不其然,不过一会儿工夫,前院忽地传来几道钟鸣,今桑垠站起身,便见一群乌泱泱的侍从排列齐整,分散到前院大殿。
他猫下身子,一步一步挪近了些,远处拂来微风,混合着一股熟悉的香气。
是上午试过的脂粉!对了,那掌柜的曾说,公主也用此香。
今桑垠随之望去,一个头戴幂篱、打扮华贵的女人轻轻抬手,周围帷幔撤去,露出最中央的几人。
好时机!他摸向腰间,抽出两张面皮,刻刀飞速镌刻。
很快,公主领着贴身几人进入大殿,今桑垠顿下一笔,两张大差不差的面具已然有了雏形。
做得肯定没有从前精细,但糊弄这群人应该足够了。
他戴上仿照侍女的那张,轻轻拍了拍狸猫的屁股:“去,给她们热闹热闹。”
狸猫好不容易找了个窝,在他肩头睡得正香,忽然被拍了一巴掌,瞬间吱哇乱叫了几声,从屋檐跃下。
“啊——哪里来的臭猫。”
不一会儿,前殿传来几句叫骂,接着便是杂七杂八的驱赶声。
可那狸猫今日也不知怎么了,见了人非但不跑,反而上赶着往胭脂堆里扎。
今桑垠踩着檐瓦,飞身跑到主殿正脊背后,下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快,保护公主!”
侍卫刚想抽刀,被他们围在中心的那位华贵女子却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斜睨他一眼:“狸猫玩闹,赶走便是,不得随意砍杀。”
她的声音沉稳,自带居高临下的魄力,侍卫手一顿,连忙遣人去捉。
然而那狸猫却比人灵活,东奔西走,引得侍女两两相撞,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今桑垠瞅准时机,从侧门钻入,被他换了面的侍女刚好跑到他面前,刚抬头,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陡然放大。
她下意识退了两步,正要大叫,便被今桑垠一掌敲在脖颈,软绵绵地晕了过去。
场面本就混乱,他动作极快,根本无人注意到这边。
今桑垠将她拎到神像后头,同时探出脑袋,单手揪出那只乱跑的笨猫。
“抓着了,我抓着了!”他模仿侍女的步伐,小跑到公主身侧,刚抬头,一道深邃的目光便落到了他的身上。
安成公主望着他那纤细的手腕,一截红绳若隐若现,她神色如常,淡淡地开口:“放出去吧,你们人多躁动,恐惹神明不悦了。”
在场众人顿时吓白了脸色,冷汗直冒。今桑垠老老实实低着脑袋,尽量缩着身子,让自己看起来娇小。
忽然,那股香气靠近些许,落到他的头顶:“绾林,扶我到后院清净清净。”
绾林......是在叫她吗?今桑垠心里泛起嘀咕,还是准备得太过匆忙,没想到竟抓到个有名有姓的。
他微微颔首,轻应了一声,将狸猫交予侍卫,上前搀扶住安成公主。
两名道士在前引路,两人避开人群,沿着石阶往里慢悠悠地闲逛。
廊下穿堂风扫过,吹开幂篱一角,今桑垠余光看去,只窥见半截下颌,线条清瘦却极有威仪,明明近在咫尺,却让人不敢抬头直视。
“何事?”见他多看了几眼,安成公主停下脚步,反握住他露出一截的腕骨。
今桑垠连忙弓下身子,胆怯地开口道:“公主,午后日晒,去后院歇息片刻吧。”
身前之人脚步一顿,静静朝他望来,审视的目光格外刺骨,今桑垠后背冒出冷汗,过了半晌,才听她不紧不慢地应允:“带我过去吧。”
几位道士本想跟着,也被她挥退下去,两人穿过回廊,周遭的人声渐渐远了,承山观背靠承山,越往里走,便越发清幽。
已过四月,此处却并不闷热,慵懒的猫叫声时不时从后院传来,惹得人昏昏欲睡。
“绾林。”安成公主忽然叫住他,“方才你将那狸猫捉住,可你不是怕猫吗?”
今桑垠心中一紧,暗道时运不济,但他没有露出分毫慌乱,胡诌道:“奴婢为公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安成公主淡然一笑:“哦?我似乎记错了,怕猫的是珲春,不是你。”
话音刚落,一把短刀抵上他的腰间,今桑垠刚要低头,便听她轻声威胁:“别动,刀剑无眼,我下手可没轻重。何人派你前来?可有帮手?快说!若你不想说......”
她的手腕悄然反转,一寸一寸地挑开衣料:“摸着倒像是个男人,莫不是以为我养尊处优,居安忘危?”
今桑垠身体僵硬,任她在身上一通乱摸,很快,那张给华广白准备的面皮,以及大大小小的刻刀便尽数抖落出来。
“你看着年纪不大,倒是有些手段。”安成公主一手拨开幂篱,素纱随风飘扬,纷纷糊到今桑垠脸上。
与此同时,腰间短刀忽然一松,还不等他有片刻喘息,便朝着他脖子直刺过来。
没想到这公主看着文文弱弱,居然还练过几招?今桑垠侧头闪躲,整个人像一尾滑溜的青鱼,从她的钳制中脱出半步,下意识地翻身回击。
“扑通——”一个人影应声倒地。
今桑垠:“......?”
敢情刚才都是花架子!?那她怎么敢独自跟随他到后院来的?
他揪了揪头发,一脸为难,自己被发现了倒是不打紧,但总不能将人撂在这儿。
今桑垠叹了口气,把她架到肩头,随手摘下叶片,长哨一吹,不一会儿,房檐探出个沉默的脑袋。
华广白在观外等了良久,终于听到暗号,谁知刚翻进来,却看到今桑垠手上搀扶着一个女人。
走近一看,顿时愣在原地:“我让你扮作侍从,好混进公主府去,你却把公主打晕了!”
他刻意压低了嗓子,脸上写满了诧异。失算了!忘了今桑垠是个没心没肺的,才不管什么公主皇帝,要是有能耐,皇宫迟早也得被他给掀了。
今桑垠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理直气壮道:“装成谁不是装,你不是要进公主府找天钩?扮成公主不就好了。”
至于晕倒的这位......他忽然想到什么,抬着人来到方才休憩的小院。
华广白在后面追着,还是迟了一步:“等等——你想做什么?”
他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今桑垠把安成公主塞进空荡荡的水缸,接着拍了拍手,依葫芦画瓢又制了一张面皮。
“可惜我与她身形不同。”今桑垠捻着下巴,正苦恼着,忽然瞥到某样东西,“对了,戴上这个就没人怀疑了。”
他试了试幂篱,整个人仿佛被素纱包裹住,雾蒙蒙的一团,谁还分得清是男是女?
事已至此,华广白也拿他没办法,正要换上另一张面具,就在这时,几道尖锐的声音破空而来。
“嗖——”
一支箭斜着插入两人脚边,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不好,有埋伏!可等他们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两人左右躲闪,趁着空隙钻进屋内,没多久,屋外便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今桑垠戳开窗户纸,但见院墙之上,回廊之下,乌泱泱地涌出十几名持弩的兵卒,其余侍卫也列开阵仗,将这方天井围得水泄不通。
“贼人猖獗,竟敢劫持公主,快快束手就擒!”
来这么快?就像商量好了似的,今桑垠皱起眉,与华广白相视一眼,瞬间明白过来:“我们中计了?”
正想着,不远处的水缸中缓缓冒出一个人影,安成公主捂着脑袋,阴晴不定地朝两人瞥来。
“下这么重的手,看来得好好管教一番了。”她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侍从道,“屋子里一共两人,我要活口。”
外头那些人得了她的命令,立马蜂拥而上,火急火燎地朝两人靠近。
“她是如何知道我们的计划?”今桑垠实在想不明白。
这个女人比他见过的大多数人都要奇怪,既然早已知晓他是假冒,为何又要以身试险?
华广白也看出了不对劲:“她必定别有目的,如今只能先离开了。”
他掏出一把刀,交到今桑垠手上:“怎么样?要不要再跟师兄并肩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