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雾飞扬的官道上,一辆马车徐徐行驶在中央。
今桑垠脸上盖了斗笠,舒舒服服地躺在草垫上,马车行得稍快,一个颠簸,把斗笠震歪半寸。
刺目的光芒激得他眯起眼睛,半梦半醒地伸个懒腰:“还没到吗?我们究竟要去哪儿?”
声音中带着懒劲儿,跟前几年简直一模一样,华广白驾着马车,随手甩来一个布袋,顺嘴回道:“邑都。”
今桑垠拿出手掌大的饼,无聊地咬了几口,饼皮厚实,卡在嗓子眼里,他呛咳两声,差点没被噎死。
“太难吃了!”
他正想把饼塞回去,便看到华广白冷不丁地给他翻了一个白眼:“再难吃也比药好吃。”
今桑垠一愣:“什么药?”
“你说呢?”华广白见他呆呆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黄八之蛊难解,一旦入体,便再无法子祛除。我曾去过黔南,在悬崖旁守了两年,才寻到一味叫天钩的秘药,似乎可以安虫,延缓毒发。”
“那药呢?不是在黔南吗,去邑都做什么?”
华广白咬着牙,侧头睨他一眼:“药?三年前早交予你了,仅此一颗,却不想某人根本不放在心上。”
今桑垠心虚地咬了一大口饼,默默把脸挪开,他哪里知道那药的金贵,不过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在乎。
“天钩生长不易,几十年才出一株,晒干了磨成粉,制成丸剂服下,便可留香驱虫。”
华广白说到一半回过头,却发现车上的人正折了叶子玩弄,压根没有在听。
他猛地拉住缰绳,阵阵嘶鸣过后,马车停到了路中央,今桑垠趔趄两步,差点摔了下去。
抬起头,就看到华广白板着脸,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事关你的性命,你给我上点心。”
“知道了知道了。”
华广白看到他这样子就来气:“你每次都这么说,就是不往心里去。”
“那你知道还提?”今桑垠撅着嘴,乖乖坐回车内,“我若是不想活了,也不会跟你出来。”
他看向来路,车辙随着官道蜿蜒进莽莽榛榛的深山。
他们已经出来十日了,从江州坐渡船一路北上,再换车马,行了七八百里,已然到了邑都地界。
就是不知道奚俭怎么样了,自己这样偷偷跑出来,依照他的脾性,非得闹个翻天。
华广白一眼看出他心中所想,语重心长道:“奚俭那家伙——”
他刚开口,今桑垠就装不懂地啧了一声,悻悻地耸了耸肩:“好好的提他做什么?”
他趴到车架上,望向不远处渐渐平缓的山峦,岔开话题:“快到邑都了,听兰辛说,邑都的枣糕蓬松暄软,表皮烤得焦香,入口就化了。”
“就知道吃......”华广白看着远方渐渐放大的城垣,不免又要唠叨,“邑都乃是王城,进去之后放机灵点,我们这一次要去的地方是——”
“公主府。”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
今桑垠手上一抖,大饼掉到腿上:“什么?”
带着他的疑惑与好奇,马车缓缓驶入邑都城门。
今桑垠探出头去,好奇地打量这座王城,与江州的苍野不同,进到这里,一股绮丽扑面而来。
车轱辘碾过石板,沉闷的轰鸣却被人声掩盖,一路过去,药材铺子、胭脂铺子扎堆似的冒出来,看得他眼睛都花了。
“看看就成,可别被邑都的姑娘迷了眼,闹出几段风流韵事,我可就不敢再见和辰了。”
今桑垠无所谓地笑了笑:“风流之事我可做不来。”
人就是这般奇怪,华广白原本还在担忧他堕落乱搞,听到这话,反而又冒出新的担忧。
目下今桑垠虽年轻,过几年却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这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自然马虎不得。
可看他的意思,似乎对女人没有兴趣?不,或许不只是女人,可以说,除了危楼里的那些人,他几乎不会与生人来往。
他们把小师弟捧在手心里,却忘记了带他去见识那个复杂的、真实的世界。
“要不......”华广白试探着问,“我先陪你四处逛逛?”
他突然转了性,今桑垠倒是颇为意外:“不要,任务为重,师兄你忘了?当年师父说过的,迟则生变。”
他一本正经地跳下马车,看向远处巍峨的公主府,哪怕只是远远望上一眼,都能感受到那股森然之气。
“那处守卫森严,咱们还是先想想怎么混进去吧。”他揪着头发,还真认真思索起来。
把守卫打晕混进去?不行,就那一里十人的严防程度,还没进去就被瞪死了。不如等公主外出,制造混乱!
他立马来了精神,可刚要开口,华广白便一巴掌捂到他脸上。
“咱俩是来做贼的,不要把事情闹大!”
“唔唔唔——”
华广白掌心被狠狠咬了一口,登时缩了回去:“真是长大了,连我都敢咬。”
他气冲冲地掐住今桑垠脸颊,对面只得赶紧求饶:“轻——轻点!”
今桑垠佯装服软,捂住被捏得通红的脸颊,生着闷气,瓮声瓮气地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想怎么办?挖地道吗?等打通正好可以给我埋了。”
华广白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掐轻了,就该让他今日都张不开嘴。
他拉着今桑垠钻进街道,径直走到一家脂粉铺子门口,猝不及防地将人推了进去。
今桑垠踩着门槛踉踉跄跄,一把扑到桌前,几道强烈的目光瞬间落到他的身上。
他抬起头,便看到掌柜脸上的惊讶换成浅笑,熟稔地凑到他身边:“这位郎君好生俊俏,来看看胭脂,昨日刚到的货。”
今桑垠被那脂粉香气一扑,鼻尖发痒,险些当场打出个喷嚏。
他强忍着揉了揉鼻梁,便看到那掌柜娘子笑意盈盈,手托住一个白瓷小罐,打开盖子,里头胭脂色如凝霞,细腻若脂。
“郎君可莫小看了它,这乃是上好的辰砂佐以蜂蜡、岭南苏木,经过九蒸九晒,方得了这一小罐。”
掌柜满面红光,将那东西塞到他手里:“这可是咱们邑都最时兴的脂粉,连公主都在用呢,小郎君买些回去送给夫人吧。”
今桑垠一愣,耳旁忽然传来憋笑的声音,华广白接过胭脂,放鼻下闻了闻,对掌柜道:“就要这个,不用包,劳烦掌柜替他梳妆打扮。”
他揽过今桑垠,将人往前推了几步。
“谁?”掌柜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惊讶捂住嘴,可她毕竟经历过大风大浪,见华广白满脸诚恳,立即心领神会。
邑都从来不乏隐秘癖好之人,金瓦朱檐之下,越是体面的人家,就越爱养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她细细打量着今桑垠,像他这般清秀的少年最是惹人怜爱,当作礼物送给权贵,名义上是琴童、书童,或者扮作女子,实际干的全是些腌臜勾当,街头巷尾都心照不宣。
今桑垠只感觉有股凉飕飕的风吹进衣领,手腕便被人握住,一阵浓郁的香气随之扑面而来。
两刻钟后,一个个子高挑、柔美纤细的漂亮姑娘便从脂粉铺子中走了出来。
今桑垠两只袖子遮在脸上,恶狠狠地瞪向华广白,可他忘了此刻脸上带妆,美人颦蹙,更显风华。
华广白噗嗤一笑,带他拐进街角,满意地打量一番:“倒是有几分姿色了。”
“呸,我看你就是故意捉弄我!弄成这样就能混进公主府了?”
华广白老老实实摇头:“当然不行。”
眼看今桑垠就要炸毛,他赶紧解释:“我已打探清楚,午后公主会去承山观祈福,外男退避,若是扮成女子,则会省去不少麻烦。”
今桑垠将信将疑:“那你为何不用装扮?”
“别说笑了,哪有长成我这样的女子。”
对面男人体格高大,棱角分明,一双手粗粝有力,端的是俊朗风范,若是强塞进胭脂里,倒是有股说不出的怪异。
今桑垠含糊应道:“行了,我先进去探路,得手了再给你暗号。”
两人备好迷药,驱车赶至道观附近,临近晌午,周围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今桑垠蹲在草丛里,等了一会儿,便见几个小道士提着木桶,拿着扫帚,打打闹闹地打开观门。
“啊——”今桑垠正想招呼华广白去看,屁股上忽然被狠狠踹了一脚。
小道士闻声猛地抬起头,便见一道清丽的身影扑向石阶,半天都爬不起来。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胆子也大,慢慢靠近今桑垠:“姑娘有何贵干?”
今桑垠揉着屁股,心里早把华广白骂了千百遍,骂归骂,脸上却还要装得柔弱:“我——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我本想来上香,忽感头晕,不知可否让我进去坐一坐,喝口热茶?”
小道士一脸为难:“这......善信有所不知,午后安成长公主将要来此参拜,闲杂人等一律退避。”
“可是我走不动了。”今桑垠当即瘫软下去,捧着胸口气喘吁吁,“我无父无母,只听邻里说此地灵验,便想求个前程,可不想身子不争气......”
小道士挠了挠脑袋,将今桑垠扶起身,眼前之人胭脂扑鼻,散发出一股甜腻的香气。
不知怎么,她忽然脑子一抽,试探着问道:“后院是我等的寮房,与大殿隔了几座院落,善信若是不急,可以到后头稍作歇息。”
今桑垠求之不得,没骨头似的靠到她身上,进门前还朝华广白眨了眨眼睛:“按计划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