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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雪夜初遇

奚俭走出回廊,一步步进到庭院之中。他的脸上毫无血色,阳光一照,透出病态的惨白。

他这副模样,倒是叫今桑垠想起了三年前,刚将奚俭捡回失怙堂的那段时日,他还记得,那是一个隆冬的雪夜。

失怙堂每个月都有一回考核,此次任务是揪出江州大小官员的把柄,最后以其品阶定胜负。

今桑垠几年都难得出来一次,趁和辰不注意,便偷偷跑出了客舍。

北风吹得紧,雪粒子如雾似的飘洒得到处都是,他仗着年轻,既不打伞,也不戴帽,雪花落入眼眶,很快被体温融化,嘀嗒一下,坠到他的手背。

他把手高高举起,借着街边商铺的灯光去看,只觉得新奇。

由霞镇地处江州西南,春日采桑,夏日暴雨,秋日霜枫,冬日烈风,如这般的新雪,他却是一次都没见过。

那东西像是盐粒子搅作一团,纷纷扬扬敷到手上,一搓,便咯吱咯吱地化成凉水。

他干脆脱了鞋,赤脚踩上雪面,柔软的积雪瞬间陷下去一块,结出一个扎扎实实的脚印。

正当他完全沉浸在玩雪的愉悦中时,背后的渡口传来一阵吱吱呀呀的摇桨声。

回头望去,青灰色的长河宁静清幽,河面还没冻结实,一艘乌篷船摇摇晃晃,搅碎了水上灯火。

今桑垠缓缓站起身,一动不动地盯着那艘小船。都这个时辰了,谁会冒这么大的风雪出门?

他按住腰间刀柄,偏头往里看了看,篷头孤灯随船摇晃,凭借那点微光,他只隐隐约约看到最外头那个清瘦的背影。

雪越下越大,头顶积雪压弯了枝条,乌篷船哐当靠岸,震得那团雪簌簌落到今桑垠脖颈间。

他被冻得一哆嗦,气冲冲地就要去找人算账,刚靠近,船上咚地一声,抛下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少爷说了,你乃罪臣余孽,念及同门之情,便不向官府检举你了,我们走。”

他向摇桨之人招呼一声,小船随即远离渡口,慢悠悠地晃进河心。

待人走远了,今桑垠才反应过来,走到那个身影面前,冻红的脚轻轻踢了一下他的腰间:“喂,别装死,起来给我赔罪。”

地上之人身体蜷缩,被推搡了也纹丝不动,半张脸埋进雪中,理都不理他。

今桑垠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抓住他的肩膀,将人翻了个面:“哑巴吗?居然敢不理我?”

然而,当他看到地上之人的样貌,粗暴的动作瞬间顿住了。

奚俭头发散乱,乱糟糟的,遮住大半的脸颊,裸露的五官锐利非常,却被新雪覆盖住,很快染成病态的绯红。

他抬起眼皮,有气无力地看了今桑垠一眼,随后再次摔落进雪里。

“走开。”声音像雪一样冰冷。

今桑垠看着他这副模样,顿时也不生气了,凑到他面前好奇地问:“你是乞丐吗?犯什么事了?快跟我说说!”

他像一个只想听故事的孩子,叽叽喳喳念叨个不停。

奚俭不想与他扯上关系,眼睛愣愣地盯着雪地,就当身旁落了一只吵闹的鸟儿。

从没被冷落过的今桑垠岂肯罢休?哒哒哒地跑到另一头,拨开他的长发:“我是偷偷跑出来的,你也是吗?我听他们说你犯事了,为什么你不用死啊?”

他撇了撇嘴,很是不解。在失怙堂内,莫说犯事,便是没犯事,只要能力不足,或者惹师父不快,都会在第二天消失不见。

小时候他只当那些人变成了野草梅花,落到山林中去了。

后来渐渐长大才明白,世上之人三六九等,他们这些最低贱的只是活着,根本不能算人,最多是件称手的兵器,若兵器生锈,自然是要销毁的。

故而当他看到奄奄一息的奚俭,一个新奇的想法冒了出来。

他为什么不用死?既然不用死,为什么又将他扔进雪堆里?这个男人身上有太多的谜团,让他忍不住去探究。

今桑垠这般想着,伸出手指在奚俭脸上戳了戳。

好刺!他拨开碎雪,这才看清,奚俭下巴上冒出小刺一样的青茬,无意间擦过他的指腹,给他留下几道淡红色的印记。

他盯得太久,奚俭眯了眯眼睛,支撑着抬头看他:“我很快就会死,让我安静一会儿吧。”

眼前小公子生得极好,一张脸被风雪吹得泛红,却愈发衬得唇红齿白,像是被胭脂在素绢上点了一笔,晕开清美的轮廓。

他用力推了一把,今桑垠猝不及防,一屁股坐进雪堆,那副恬淡的容貌随即拧作一团:“你!”

他刚出声,河面忽然刮过来一阵烈风,雪沫子被绞得盘旋,噼里啪啦砸到人脸上。

今桑垠下意识闭上眼,警惕心骤然升起。

空气中有血的气息,虽然被杂气混杂得极淡了,却已经逃不过他的鼻子。

东南方,二十几人,个个都是练家子,他猛地睁开眼,瞪向东南方的小巷。

“他们是来杀了我的,你若不想死,就赶紧走吧。”奚俭吐出一口半死不活的气息,踉踉跄跄站起身。

他虽清瘦,却比今桑垠高出一个脑袋,见今桑垠不动,忽然嗤笑一声:“你看着不小了,怎么还跟孩子似的不知轻重。”

“你看不起我!”今桑垠怒气冲冲地吼了一嗓子,巷中杀手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上头只吩咐他们来杀一人,多出来的这个怎么算?

领头的目光从今桑垠身上扫过,转了一圈:“事以密成,言以泄败,一并杀了。”

他们悄无声息地拐到墙角,抽出腰间配刀,一切都神不知鬼不觉,无人知晓——除了今桑垠。

“喂,你现在跪下求我,我就帮你把他们全杀了,如何?”他凑近两步,笑嘻嘻地露出两颗不太明显的虎牙。

奚俭撇过头,与他离远几寸,声音苍凉得如同眼前长河:“杀了他们又能怎么样?死这一个两个,对那些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有影响吗?”

他握了握几近僵硬的手指,里头血液仿佛早已凝固,剩一具要死不活的躯壳,在这世间苟延残喘。

这时,一双温暖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今桑垠指尖点着衣裳,不赞同地骂道:“你真没用,先杀了他们,再把那些你恨的人通通杀光不就好了?”

看奚俭还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他也渐渐没了耐心:“让开,原以为遇上个知趣的,结果还没那边的人有意思。”

他随手推了一把,奚俭站立不稳,栽倒到梅花树下,一团积雪簌簌坠落,压到他的头顶。

今桑垠满意一笑,手腕轻旋,一刀出鞘,梅枝应声滚落,狠狠砸到奚俭身上。

与此同时,巷中几人见形势不对,纷纷拔了刀围杀过来。

为首之人见他薄衣赤足,不屑一顾:“来了个送死的,赶紧弄死,再杀奚俭。”

原来那人叫奚俭,今桑垠心里嘀咕着,双手不禁攥紧了刀鞘。

不等那人把话说完,整个人便如飘雪一般,轻巧地掠到为首之人身侧。

“好慢。”他故意拉长了尾音,双臂横扫,一滩鲜血瞬间炸开,洒落到白雪之上,发出滚烫的滋滋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今桑垠像砍柴似的,一刀一个,待到周围人少了一圈,那群杀手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与他拉开距离。

“你......你......你究竟是谁?为何要阻拦我们?”

今桑垠仿佛听见了什么难以理解的话:“不是你们先要杀我吗?你们要杀我,便是我的敌人,我对敌人可不会手软。”

他捧起一抔雪,磨去刀身上的残血,天上飞雪越下越大,将温热的尸身冻得冰凉,很快掩盖住死亡的痕迹。

剩下几人见了鬼似的,刀也拿不稳了,个个弃刀乱窜。

今桑垠既不阻拦,也不上前,只捡起雪地上遗落的兵器,对准逃跑的几人投射出去。

“啊——”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

解决完这些人,今桑垠跺了跺脚,回过头,一道探究的目光死死锁到他身上。

“干什么?你也想死吗?”

他嘴巴虽毒,却没有半点要动手的迹象,奚俭挣扎着爬起身,走到他的面前:“为什么?你杀了人,为什么不害怕?”

今桑垠一愣,翻出个大大的白眼:“你疯了吗?杀人有什么好怕的?”

“你有没有想过,你掺和进我的事,会被那些人报复。”

今桑垠哦了一声,嫌弃地上下打量着他:“做事瞻前顾后,难怪落得如此狼狈。”

他呼出一口白雾,捏住奚俭脸颊,踮起脚尖,一双眼睛如同河心幽光,映得人心生荡漾。

“你待自己不诚,还在这里惹谁同情?”今桑垠松开手,一脚踹进他的腘窝,奚俭脚下发软,扑通跪倒在雪地上。

明明活着却有仇不报,只会自怨自艾,活该遭此折磨。

他转身就要走,可刚抬脚,腰间却被人紧紧勒住。奚俭仰望着他,面上透出一缕鲜活的激动。

“别走,你告诉我,我的诚是什么?我为什么会沦落到这般田地?我究竟该怎么活下去!”

他看着清瘦,手劲却大,今桑垠甩了几下,却被他缠得越来越紧。

天色不早了,要让和辰发现他乱跑,必定要狠狠处罚。今桑垠无奈地蹲下身,与那狼狈的身影对视:“你的诚是什么,那就得问问你自己的心了。”

他的手指戳着奚俭左胸,指尖下心脏跳动,一拍一拍,在死寂的雪夜里格外吵闹。

“很多年前,你曾经要我想清楚我的心,我如今想明白了。”

庭院中,奚俭抬头仰望着那两人,语气近乎祈求:“我希望你能陪着我,熬过难熬的岁月,再去争一个安宁的未来。”

他失去的太多了,只有今桑垠还在他身边,若失去他,他不知道自己会再次陷入到何种失控的地步。

今桑垠望着树下之人,回过头,对上华广白的目光。

在那一刻,他做了一个令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决定:“好,我跟你走。”

这话是冲着华广白说的,他没刻意压低嗓音,奚俭自然也听见了,那一刹那,他脸上的脆弱凝滞、开裂、破碎。

眨眼的工夫,那抹卑微被无尽的癫狂所取代。

奚俭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你果然还是老样子,软硬不吃,真拿你没办法。”

今桑垠瞪大眼睛,看着他毫无痕迹的变脸,越发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你知道就好,再见了。”他握住华广白的胳膊,迅速翻过围墙。奚俭破门而出,却连一缕影子都没摸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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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雪夜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