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杀不了你,那你们就一起死吧!”
怨怼的声音在山坑中回荡,今桑垠向后望去,那些人蛊正要围攻三人,千钧一发之际,几簇火苗跳到衣摆上,一传十,十传百......
他们的外皮被火烤焦,一触便碎,没了躯壳遮挡,虫豸如潮水般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快退后,捂住口鼻,别让它们往身体里钻!”奚俭大喊一声,叫醒怔愣住的三人。
哪怕见过大风大浪,金枝几人还是被眼前情景震撼了片刻,听到奚俭的提醒,这才连连后退至石壁边缘。
灼热的气息愈发浓烈,那些虫豸失去目标,纷纷投火**,不一会儿,空气中便飘出一阵奇异的肉香。
今桑垠重重咳嗽两声,闻着这股气味,心中无端地升起一个念头。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他猛地抬头,奚俭关切的面容骤然闯入眼帘。
“蹭——”
他捡起地上烧得滚烫的短刀,反手一划,奚俭脸颊上瞬间裂开一道细长的口子。
不够,还不够!
一击即中,可他却并不满足,整个人蓄势待发,如弓弦般飞射出去。
奚俭手下落空,刚反应过来,一抔鲜红从他眼前飞溅而开。
甬道口处,今桑垠将山溪压制在地,一下,一下,一下......
他梗着脖子,不知疲倦地将刀推入尸身胸膛,那些怨气与痛苦仿佛也跟随着这动作宣泄出去。
“够了。”手腕上忽然多出一股力气,今桑垠茫然抬头,奚俭趁机出手,夺取已经绯红的刀刃。
今桑垠愣愣地看他一眼,淡漠的神情霎时间狰狞起来。
杀了他——
心里的声音并未随着山溪之死停下,反而更急促地侵染着他。
今桑垠本能地伸出双手,猛地勒上奚俭的脖子。
任何阻拦他的人都是障碍,必须清除!他瞪大眼睛,脸上露出孩子般的天真,只要跟随本能,将这些人处理掉就好了。
手下力气渐渐收紧,奚俭任他掐着,没有一丝反抗。
空气被熟悉的气息截断,他却没有慌忙,反而发自内心地笑了笑。
“对,就这样,杀了我,我们一起死。”
他反手抱住今桑垠,顺势将自己往前送了送,而后,拉着他退至崖台边缘,轻轻往后一倒——
“奚俭!”金枝隔得最近,想赶过去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厚重的灰土随之弥散至空中
两人滚落在地,奚俭垫在底下,摔得最重,哇地呕出一口鲜血。
温热的液体带着一股死气,汩汩流淌进今桑垠的手心,他忽然就松开了手,一动不动地盯住自己的掌心。
这是......奚俭的血?
疑惑过后,眼神渐渐凝聚,随着目光向上,他看到了浑身是伤的奚俭。
“你......找死吗?”他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没有细想,恐惧却像本能一样攀上脊背。
奚俭这是在做什么?让他愧疚?还是活腻了,想自寻死路?
他捂住胸口,将那股奇怪的感觉压下,攥起奚俭的衣襟将他拉起身:“你——你——”
他似是被烟熏昏了头,只磕磕巴巴地重复那一个字。
奚俭躺在地上,五脏六腑都如眼前焰火一般,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可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支撑着地面坐起身,把头靠到今桑垠身上:“你不知道,你六亲不认的样子有多么勾人。”
他抚摸着脖子上的伤,故意又咳嗽两声。
今桑垠自知理亏,刚想凑近去看看,忽然背后传来一股力,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奚俭失了倚靠,猝不及防地撑到地上。
回头一看,金枝翻着白眼,咬牙切齿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思说这些!”
她放下今桑垠,一把将奚俭拉起身:“别装残废了,当初十几刀都没要了你的命,区区这点高度算什么。”
说话间,莫廪与莫一村也凑了过来,各自将重伤的两人背起,慌慌张张道:“几位别吵了,还是先想办法出去吧。”
他们借着金丝攀上崖台,向前望去,心中顿时凉了半截。
这地方原本还算开阔,可隐于地下,既不透风,也不透气,滚滚浓烟顺着甬道翻涌,如钻进烟囱般将人堵塞得进退两难。
“怎么办......咳咳......这里头岔路那么多,咱们若是莽头向前冲,必定在半道上就被呛死了。”
莫一村看着眼前别无二致的岔路,急得原地打转,就在这时,背上忽然伸出来一只手:“那边。”
今桑垠有气无力地抬起头,随意指了个方向,而后身体一松,彻底失去了意识。
*
“他怎么样了?为何还不苏醒?”是和辰的声音。
对面迟疑答道:“小公子身中奇毒,又吸入不少浓烟,好在底子不错,我再给他开两副药,约莫这两天就能苏醒。”
接着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收拾声,今桑垠眼睛眯着,望向那个站在门口的背影:“师兄?”
和辰回过头,见他醒了,两步走到榻前。
“奚俭呢?”
此话一出,和辰的脸瞬间拉了下来,敷衍道:“他办事不力,我让他抄书百遍,如今正在房中受罚呢。”
今桑垠坐起身,伸了个懒腰,身上骨头发酸,一拉就喀喀喀地疼。
他按住脖子,渐渐回想起昏厥前的情景,好奇问道:“我们是怎么出来的?我记得千石窟连通丹门,瞿闻方居然肯放我们走?”
和辰的笑容一滞,目光瞥向别处:“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丹门了。”
“什么?”
“岑冬满心算计,以你们为诱饵,迫使我与丹门决战,那时你们身陷险境,我不能不管。”
今桑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莫一村出现伊始,他便有种不祥的预感。
一切都太凑巧了,像挖了一个坑,上赶着让他们往里跳,可当几人发现的时候,早已身陷囹圄。
“咚咚咚。”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
不等两人答应,那人便自顾自地推开门,缓缓走进屋内。
今桑垠望着来人,没好气道:“岑督卫好不讲理,我可没打算让你进门。”
“小小年纪,脾气倒是不小。”岑冬被人落了面子,却不恼怒,自顾自找了张椅子坐下。
他打量今桑垠几眼,转而看向和辰:“早就听闻危楼势大,没想到竟如此轻松地将丹门剿灭,真是名不虚传。”
他故意提起此事,一边观察和辰的神色,只见和辰面色淡然,轻轻一笑。
“江州一案乃是**,丹门窝藏罪犯,落得这般下场那是罪有应得。”
岑冬思索着点点头:“好一个窝藏罪犯,罪有应得。可惜主谋跑了,他造的祸害虽已在火中销毁,但难保不会死灰复燃。”
“你到底想说什么?”今桑垠听他话里有话,不悦地打断两人交谈。
这人心肠歹毒,定然是有了新伎俩,指不定还要怎么祸害危楼呢。
年轻的嗓音带上些许埋怨,一听便知是个被惯坏的少年。
岑冬靠上椅背,理所当然地冲今桑垠道:“自然是由你们亲自将此人处决,才能使上头安心。”
“若我不呢?”
“由不得你吧?”岑冬眯了眯眼睛,“听说你如今身中蛊毒,若找不到解药,不出三月便魂归天地了。你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小命,可有的人却在乎得不行。”
三日前,山坑中所发生之事他已经全部调查清楚,能让奚俭如此奋不顾身,这小子可不像看上去那般简单。
如今丹门已灭,就剩下个危楼,又有把柄在他手中,倒是不急着动手。
这么有意思的几个人,他还想好好跟他们过过招呢。
今桑垠坐在榻边,看到的便是他那副奸诈算计的模样,冷哼道:“又不劳烦你们给我烧纸钱,管我死不死?”
“桑垠!不可戏言!”和辰瞪他一眼,恨不得把他那张嘴堵上。
今桑垠挨了训斥,只得小声嘟囔:“哎呀你们真烦,我去找奚俭了。”
说着赤脚跳下床,趁两人来不及反应,哒哒哒地跑到屋外,将房门砰地关上。
刚苏醒的身体显然还没恢复过来,走了两步,便喘得不像话。
如今正是晌午,阳光开得正好,铺洒进庭院,将墙角那株桑树衬得青翠欲滴。
他伸手摘下一片,翻个面,白花花的小蚕扭动手足,便要往他身上攀来。
“啊!”他轻喊一声,嫌弃地将叶子甩飞出去。
就在这时,院中突然刮起一阵微风,连蚕带叶盘旋两圈,稳稳落入一人手中。
华广白藏在繁茂的枝杈间,朝他打趣道:“这么大了还怕虫,若下次不听话,我便将你扔进虫堆里。”
今桑垠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不敢相信地看向眼前来人:“师兄?你为何在这儿!”
似是想起来什么,他一把抓住华广白的胳膊,就要带他离开:“这里到处都有岑冬眼线,你赶紧离开。”
乍一看到华广白,他自然吓得不轻,只想赶紧把人带走,然而刚拉住人,便被反攫住胳膊。
“要我走可以,你得跟我一起。”
光阴在此刻重叠,今桑垠仿佛回到了三年前,那个他昏迷时不曾做出的选择,再次摆在了他的面前。
“我......”他犹豫了。
华广白也不催促,只轻声与他解释:“你身中蛊毒,若待在我身边,我定能带你找到解药!”
今桑垠垂下脑袋,却不知怎么应他。
他向来不在乎生死,不管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至于华广白,自己虽然想他好好活着,却从未想过要与他一起离开。
他的家在危楼,命自然也是属于危楼。
然而,当他抬头对上华广白那殷切的目光,拒绝的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不会跟你走的。”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打断两人对话。
奚俭站在廊下,树荫照拂到他脸上,映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我再说一遍,他不可能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