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庄的王大叔家在村东头,院子比孙大爷家大,但乱得多。院子里堆着一堆玉米棒子,还没来得及剥。几只鸡在玉米堆里刨食,时不时拉一泡屎。
王大叔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看见刘哥来了,从屋里搬出一箱啤酒。
“刘科长,来,喝一瓶!”
“王大叔,我开着车呢。”刘哥苦笑。
“那晚上别走了,住下!”
“真不行,下午还有两家要走。”
王大叔也不勉强,自己开了一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抹了抹嘴,从屋里拿出账本。
林晓这次长了心眼,主动说:“王大叔,我来记吧。”
刘哥看了她一眼:“你行不行?”
“行,数据我都记下来了,按表格填就行。”
刘哥点点头,把表格给她:“那你记着,我核对。”
林晓接过表格,一项一项地问。
“小麦播种面积是多少?”
“六亩三分。”
“亩产?”
“不到九百斤,今年旱。”
“出售价格?”
“一块一。”
林晓一项一项记着,数据越来越多,手写有点跟不上。她有点着急,写的字开始潦草起来。
“种子费用?”
“一亩地六十。”
“化肥?”
“复合肥一百七。”
“农药?”
“三遍药,总共九十。”
林晓一边问一边记,手忙脚乱。刘哥在旁边跟王大叔聊着今年的天气和市场,时不时看一眼林晓记的数据,没说话。
走访完第三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多了。太阳毒得很,林晓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刘哥找了个小卖部,买了两个面包和两瓶水,两人坐在路边的树荫下啃。
“下午还有两家。”刘哥嚼着面包,“搞完差不多四五点,回去正好赶晚饭。”
林晓点点头,掏出本子翻了翻。她突然停下来,看着某个数字,脸色变了。
“刘哥……这个数,我好像记错了。”
“哪个?”
“王大叔家的小麦亩产,我记得他说的是八百四十斤,我刚才记的是八百……我少记了四十斤。”
刘哥放下面包,看着她。
“你确定?”
“不太确定……我当时记的时候有点着急,好像写的是八百,但他说的是八百四,我记得很清楚。”
刘哥沉默了几秒钟,站起来。
“走,回去核实。”
“现在?”
“现在。这个数差四十斤,算到全县农民头上,差几十万补贴。”刘哥的语气不重,但林晓听出了分量。
两人掉头往回走。王大叔正在院子里剥玉米,看见他们又回来了,愣了一下:“咋了?”
“王大叔,上午那个数再核对一下,小麦亩产,您说的是多少来着?”
“八百四十斤啊,我记的账上写的。”
林晓凑过去看王大叔的账本,上面清清楚楚写着“842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本子——“800”。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对不起王大叔,我记错了。”
“没事没事,年轻人嘛。”王大叔摆摆手。
但林晓心里不是滋味。
回程的路上,刘哥没让她开车。他自己开,开得很慢,一路没怎么说话。林晓坐在副驾驶,翻来覆去地看自己记的数据,发现还有两处数字也写得不太清楚,但好歹没错。
“刘哥,回去周科长会不会骂我?”
刘哥看了她一眼,过了一会儿才说:“可能会。”
“……”
“但他骂你是对的。”刘哥顿了顿,“这个数据报上去,全县农民的补贴就按这个数算。你少记四十斤,一亩地少补几块钱,全县小麦多少亩?你算过没有?”
林晓算了算,倒吸一口凉气。
“十几万亩。”
“对,十几万亩。”刘哥说,“你错一个数,几十万块钱就没了。”
林晓不说话了。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玉米地一片一片地往后跑,心里堵得慌。
回到单位已经快六点了。周科长还没走,正在办公室看文件。
“回来了?”周科长抬了抬眼镜。
“回来了,周科长。”刘哥把填好的表格放在桌上,“数据都在里面,小林帮着记的,基本上没问题,有一处笔误,回去核实过了。”
周科长翻了翻表格,看到林晓记的那个“800”和旁边的修改笔迹,皱了皱眉。
“记错了?”
“……嗯。”林晓低着头,“亩产记少了四十斤。”
“就这一处?”
“核对后改过来了。”刘哥说。
周科长沉默了几秒,合上文件夹,看着林晓。
“你知道这个数差四十斤,全县多少亩小麦吗?”
“十五万六千亩。”林晓小声说。
周科长眉毛动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能答出具体数字。
“那你知道一亩地差几块钱吗?”
“……”
“我告诉你。”周科长翻开表格,“小麦最低收购价是一块一毛二,四十斤是四十四块八毛钱。十五万六千亩,你自己算。”
林晓在心里算了一下,将近七百万。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以为你记错一个数没什么?你错一个数,全县农民就少补几百万。”周科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林晓耳朵里。
“我就是不小心——”
“不小心?”周科长打断她,“你一个月工资不小心少发你几百块你干不干?”
林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眼眶红了,咬着嘴唇不说话。
周科长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语气缓了一点:“行了,回去把今天的数据重新核对一遍,明天早上给我。”
“嗯。”
林晓转身走了。
她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厕所。
厕所里没人,她关上门,坐在马桶盖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她想起今天早上下乡,被狗追,跑掉一只鞋,被大嫂笑。中午蹲在路边啃面包,面包硬得噎人。下午记错数据,回来被骂。
这才上班第三天。
她擦了擦眼泪,想给妈打电话,想了想又觉得丢人。想给大学室友发消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被科长骂了”?太矫情了。
她坐在马桶上,看着墙角的一只蜘蛛结网,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震了一下。
是刘姐发的消息:“小林,周科长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晚上我请你吃烩面?”
林晓看着那条消息,眼泪又掉了几颗。
她回了一个字:“好。”
走出厕所的时候,她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有点红,鼻头有点红,但没哭肿。
她深吸一口气,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只剩周科长一个人了,他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林晓走到他桌前:“周科长,对不起,我下次一定仔细。”
周科长看了她一眼,把公文包装进包里,站起来。
“知道错在哪就行。”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明天早点来,把数据过一遍。”
“嗯。”
周科长走了。
林晓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吊扇还在呼呼地转,窗外天快黑了。
她走到自己工位前,打开那摞今天记的数据,一页一页地重新核对。
数字没错,单位没错,小数点没错。
她对了三遍,才关灯离开。
走出单位大门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刘大姐在门口等着她,旁边停着她那辆电动车。
“走,姐带你去吃好吃的。”刘大姐拍了拍后座。
林晓坐上去,搂着刘大姐的腰。
电动车穿过县城的主街,晚风把林晓的头发吹得到处飞。街上人很多,有推着孩子散步的,有在路边撸串喝酒的,有在小广场跳广场舞的——音乐声大得震耳朵。
“小林。”刘大姐在前面喊。
“嗯?”
“周科长年轻的时候,下乡也记错过数据,被当时的局长骂了一上午。”
“真的假的?”
“真的。他自己说的。”刘大姐顿了顿,“干这行的,谁没犯过错?犯错不怕,怕的是不认错,不改错。”
林晓没说话,把脸埋在刘大姐的背上。
烩面馆在县城西街,店面不大,但人很多。刘大姐要了两碗烩面,一份凉拌黄瓜,两瓶汽水。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林晓吃了一大口,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
“刘姐。”
“嗯?”
“谢谢你。”
“谢啥。”刘大姐夹了一筷子黄瓜,“我也是从新人过来的。我当年下乡,比你还惨,高跟鞋陷到泥地里拔不出来,光着脚走了一里地。”
林晓噗嗤笑了出来。
“笑啥,真的。”刘大姐自己也笑了,“那时候我就想,等哪天来了新人,我一定要对人家好点。”
林晓吸了吸鼻子,低头继续吃面。
她心想:明天早点去,把数据再对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