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林晓就到了单位。
整个大楼安安静静的,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她走过去之后一盏一盏灭掉。
她开门进办公室,打开电脑,把昨天的数据重新录入了一遍。
核对,没问题。
再核对,还是没问题。
但她心里还是不踏实。
王大叔家的那个“842斤”,她是改过来了,但万一还有其他记错的呢?万一当时听错了呢?万一记漏了呢?
她坐在电脑前想了很久,做了一个决定。
八点多,同事们陆续来了。
周科长进来的时候,林晓站起来走过去。
“周科长,昨天的数据我都核对过了,没问题。”
“嗯。”
“但是……”林晓深吸一口气,“我想再去一趟王大叔家,把数据当面再核实一遍。”
周科长抬头看她:“昨天不是核实过了?”
“刘哥核实过了,但我还是想自己去一趟。”林晓说,“毕竟是我记错的,我得自己改过来。”
周科长看了她几秒钟,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去吧,让刘哥带你。”
“我自己去就行,我认识路。”
周科长又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次没说话,点了点头。
林晓拿了表格和笔,出门坐上了去张庄镇的公交车。
公交车很破,座位上的皮革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海绵。车上人不多,大多是去镇上赶集的老头老太太,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
林晓坐在最后一排,把昨天的数据翻来覆去地看。
快到张庄镇的时候,天突然阴了。大片大片的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风刮得路边的树东倒西歪。
林晓心里一沉——她没带伞。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第一滴雨已经落下来了。很大的一滴,砸在地上印出一个铜钱大的印子。
林晓犹豫了两秒钟,把表格塞进衬衫里,捂住,然后冲进了雨里。
从车站到王大叔家,大概一公里多一点。雨越下越大,等林晓跑到王大叔家门口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头发贴在脸上,衬衫贴着身上,运动鞋里全是水,走一步“咕叽”一声。
她站在门口,哆哆嗦嗦地敲门。
“谁啊?”王大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发改局的小林,昨天来的那个。”
门开了,王大叔看见她这副模样,愣了一下:“哎哟,闺女,你这是咋了?”
“下雨……没带伞……”林晓牙齿打着颤。
“快进来快进来!”王大叔把她拉进屋里,扯了一条干毛巾递给她,“赶紧擦擦,别感冒了。”
林晓先把表格从衬衫里掏出来——幸好,只是边角湿了一点,字迹还能看清。
她擦了擦头发,缓了好一会儿,才说明来意。
“王大叔,昨天的数据我想再核对一遍,您方便不?”
“方便方便,你这孩子也真是,下这么大雨还跑过来。”王大叔从屋里拿出账本,又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林晓一项一项地重新核对。这次她特别仔细,每问一项,就在本子上记一项,然后跟王大叔的账本对一遍,确认无误了再问下一项。
核完最后一项,她在本子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写上日期。
“王大叔,谢谢您。”
“谢啥。”王大叔看了看窗外,雨还下得很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别走了,在我这儿吃了午饭再走。”
“不用了,我——”
“客气啥?你大老远跑过来,我不管顿饭,传出去人家不骂我?”
林晓拗不过,留下来吃了午饭。
王大叔炒了两个菜,还下了面条。他老伴在厨房忙活,时不时探出头来看林晓一眼,笑着说“这闺女真瘦,多吃点”。
饭桌上,王大叔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
“小林,我跟你说,我种了半辈子地,头一回见着你们发改局的人因为记错一个数,专门跑回来核对的。”
林晓有点不好意思:“是我工作没做好。”
“不是你工作没做好,是你认真。”王大叔放下筷子,“我跟你说,以前也有人来调查,填了表就走了,后来报上去啥数据,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不一样,你较真。”
林晓低头扒饭,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闺女跟你差不多大。”王大叔看着她说,“在省城打工,过年才回来一趟。每次回来我都说,你要是在县里找个工作多好,她说县里工资低,不愿意。”
“省城工资是高一些,但花销也大。”林晓说。
“也是。”王大叔叹了口气,“各有各的难处。”
吃完饭,雨小了一些。林晓帮王大叔老伴收了碗筷,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王大叔送她到门口,塞给她两个塑料袋:“套在鞋上,路上别把鞋弄湿了。”
“谢谢王大叔。”
“闺女,下次再来啊,不用下雨也来。”
林晓笑了笑,撑着王大叔借给她的雨伞,走上了回镇上的路。
到县城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她先回办公室换了一身干衣服——昨天她在办公室放了一件备用衬衫,这会儿派上了用场。
她把重新核对过的数据整理好,放到周科长桌上。
周科长不在。刘大姐说周科长下午去县里开会了,明天才回来。
林晓坐在工位上,把今天的经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下大雨,淋成落汤鸡,吃了一顿饭,被王大叔夸“认真”。
她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收住了——不能太高兴,毕竟昨天才被骂过。
小马凑过来:“你今天下乡了?”
“嗯。”
“周科长知道不?”
“知道,他同意了的。”
“行。”小马点点头,“我跟你说,周科长这个人,骂归骂,但你要是干了实事,他心里都有数。你别看他嘴上不说,其实记着呢。”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儿五年了,还看不出来?”小马说完,又压低声音,“而且我听说,你昨天被骂之后,周科长跟刘大姐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姑娘,有点意思。”
林晓愣了一下,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下班的时候,她给赵磊发了一条消息——就是那个相亲对象,上次加了微信之后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今天下乡,淋了雨,但把事情办妥了。”
过了一会儿,赵磊回了一条:“辛苦了,注意身体,别感冒。”
很短,但林晓看了两遍。
她锁上手机,背上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还是一盏一盏地亮,一盏一盏地灭。但这次,她走路的脚步声比昨天稳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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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笔记】
农产品成本调查,是价格工作的基础。
很多人以为政府定价是“领导一拍脑袋”,其实不是。每一个政府定价项目,背后都有一套复杂的成本核算体系。
以粮食为例:国家每年公布的小麦、稻谷最低收购价,依据就是全国各地的农产品成本调查数据。农民种一亩地花了多少种子钱、多少化肥钱、多少农药钱、浇了多少水、用了多少工——这些数据从村里一级一级汇总到省里,再到国家,最后成为定价的依据。
如果基层的数据错了,上面的政策就会跟着偏。
这就是为什么周科长那么生气。不是针对林晓,是数据这件事本身就不能马虎。
另外,关于家庭用工的核算,有一个普通人不了解的点:农民自己种自己的地,虽然不给自己发工资,但在成本核算中,家庭用工要按照当地用工价格折算。这个折算标准由省里统一制定,每年调整一次。
为什么要折算?因为如果不算人工,农产品成本就会被低估,农民的实际付出就无法在政策层面得到体现。
这也是为什么王大叔说不算人工,但林晓的表格里有一栏“家庭用工折价”的原因——老百姓不觉得那是成本,但政策制定者必须算进去。
有时候,政策要做的,就是算清老百姓不算的那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