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五点半，闹钟响的时候，林晓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她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5:30。窗外还是黑的，只有远处谁家的灯亮着，像是和她一样要早起赶路的人。
她挣扎着爬起来，简单洗漱，从冰箱里拿了盒牛奶和昨晚买的两个包子，塞进包里。想起刘大姐昨天说的话，又往包里塞了一瓶水和一包饼干。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县城的主街上已经有了人，扫地的环卫工人、摆早点摊的、骑着三轮车去菜市场进货的。空气里有种清晨特有的清凉，混着炸油条的味道。
林晓到单位的时候，刘哥已经等在车旁边了。
他靠在一辆半旧的黑色桑塔纳上，两只眼睛下面挂着巨大的黑眼圈，像是三天没睡觉。手里端着一杯茶，酱油色的，热腾腾的。
“刘哥早。”
“嗯。”刘哥打了个哈欠，拉开驾驶座的门，“上车。”
林晓坐到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刘哥发动车子，挂挡，松离合，车子往前一窜，又顿了一下。
“不好意思，没睡醒。”刘哥面无表情地说。
林晓抓紧了扶手。
车子出了县城，拐上一条两车道的县道。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玉米已经长到一人高了，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光线斜斜地打在地里，露水反着光。
刘哥开得很慢，慢到后面的三轮车都超了他们。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林晓发现刘哥的眼睛开始眯了。
“刘哥？”
“嗯。”
“你困了？”
“没事。”刘哥说着，又打了个哈欠，眼睛眯得更厉害了。
车头微微往右偏了一下，林晓赶紧喊了一声：“刘哥！”
刘哥猛地睁开眼，把方向盘往回一打，车子回到车道中间。
“没事没事。”刘哥拍了拍自己的脸，“昨晚老二闹到两点多，我是一点没睡。”
“要不我开？”林晓试探着问。
“你有驾照？”
“有，大二考的。”
“拿证之后开过没？”
“开过……几次。”
刘哥看了她一眼：“算了，我撑得住。”
又开了十分钟，刘哥的眼睛又眯上了。这次更彻底，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手里的方向盘慢慢往左边偏。
“刘哥！”林晓声音大了。
刘哥猛地惊醒，一脚刹车，车子在路边停了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
“你来开。”刘哥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
林晓换到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深吸一口气，挂挡起步。
车子稳稳地开上了路。
“你开得不孬。”刘哥靠在座椅上，眼睛已经闭上了。
“我爹是跑货车的，我从小在副驾驶长大的。”林晓说。
“哦……那你注意，前面路口右拐，再过两个村就到了……”刘哥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林晓一个人开着车，穿过一个个村庄。路两边是豫东平原典型的农村——红砖平房，院门口种着几棵杨树，有人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晒麦子。早起的老人坐在门槛上，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眼神空空的。
大约半小时后，导航提示她到了目的地——张庄镇孙家庄。
林晓把车停在一棵大槐树下，熄了火，扭头看刘哥。他歪在座椅上，嘴微张着，睡得很沉。
“刘哥，到了。”
没反应。
“刘哥！”
“嗯？到了？”刘哥猛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往车窗外看了看，“哦，孙家庄，到了到了。”
他抹了一把脸，推门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旧公文包和一沓表格。
“走吧，第一家，孙大爷家。”
孙家庄不大，一条主路从东到西，两边是住户。大部分人家的大门关着，偶尔有条狗趴在地上，看见来人连叫都懒得叫。
刘哥领着林晓拐进一条小巷，走到一户人家门口，敲了敲铁门。
“孙大爷！在家不？”
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探出头来，脸上的皱纹像干透了的核桃皮。
“哟，刘科长来了！”孙大爷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快进来快进来。”
“这是新来的小林。”刘哥介绍。
“小林同志好。”孙大爷把林晓上下打量了一遍，“大学生吧？”
“刚毕业，今年才考的。”林晓有点不好意思。
“好好好，大学生下乡好。”孙大爷把两人让进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东边搭了个鸡窝，几只芦花鸡在院子里散步。西边停着一辆农用三轮车，车斗里还有半车化肥。正屋门口种了一棵葡萄树，藤蔓爬满了架子，遮出一片阴凉。
“坐坐坐。”孙大爷搬出两把塑料凳子，“屋里热，院里凉快。”
刘哥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表格，递给孙大爷。
“孙大爷，今年夏粮的成本账，您填了没？”
“填了填了。”孙大爷从屋里拿出一个塑料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纸，“你看看，我这字不好看，但账我都记了。”
刘哥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行，我看着没啥大问题，回头核一遍数据。今年麦子产量咋样？”
“别提了。”孙大爷叹了口气，“今年干旱，浇了四遍水，电费花了好几百。产量还不如去年，一亩地也就八百来斤。”
“价格呢？”
“卖的时候一块一毛二，比去年涨了点儿，但产量下去了，总收入还不如去年。”
刘哥在表格上记着什么，又问：“种子、化肥、农药，花了多少？”
孙大爷掰着手指头算：“种子一亩地六十，化肥一百八，农药……三遍药，加起来八十来块。再加上浇地的电费，一亩地成本差不多四百出头。”
“不算人工？”林晓插了一句。
孙大爷看了她一眼，笑了：“人工算啥？自己种自己的地，还能给自己发工资？”
林晓一愣，刘哥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农产品成本调查里，家庭用工一般按当地用工价折算，但老百姓自己不觉得那是成本。”
“哦。”林晓赶紧在本子上记下来。
刘哥又问了几项，一项一项填进表格。林晓在旁边听着，发现这些东西跟课本上学的不太一样——书本上说成本是成本，收益是收益，算得清清楚楚。但到了村里，每一笔账都是老百姓掰着指头算出来的，有些支出记不清了，有些根本就没有票据。
“刘科长，我问你个事儿呗。”孙大爷点了一根烟，眯着眼，“你们来调查有啥用？粮价又不涨，调查来调查去，我们不还是穷？”
林晓注意到刘哥的手顿了一下。
“孙大爷，这个数据报上去，省里参考着定政策。”刘哥说。
“政策？”孙大爷弹了弹烟灰，“我种了四十年地，政策见的多了。有的管用，有的不管用。粮价这事儿，你们说了不算，国家说了算。可国家离咱太远了。”
刘哥没接话，继续填表。
林晓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昨天周科长说的那句话——“这行不是搞数学，没有标准答案。”
她现在觉得，这话放在农村问题上也适用。
从孙大爷家出来，已经快十点了。太阳升得老高，晒得人头皮发麻。
“下一家。”刘哥看了看名单，“李庄，王大叔家。走路过去，十分钟。”
两人沿着村路往前走。路两边是玉米地，叶子被晒得卷了边。林晓的七十九块钱运动鞋踩在土路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路过一户人家门口，一条大黄狗突然冲出来，冲着林晓狂吠。
林晓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躲。
“没事，它不咬——”刘哥话没说完，大黄狗已经扑过来了。
林晓“啊”了一声，转身就跑。
她跑得飞快，运动鞋在地上打滑，跑出去十几步，左脚突然一轻——鞋掉了。
她光着一只脚站在路中间，回头一看，那只七十九块钱的白色运动鞋孤零零地躺在土路上，大黄狗正在闻它，闻了两下，不感兴趣地走了。
刘哥在后面笑得弯了腰。
“你跑啥？”
“它要咬我！”
“人家就是叫两声，你跑它才追。”刘哥走过去，把鞋捡起来，扔给林晓，“穿上吧，狗都笑你了。”
林晓单脚跳着穿上鞋，脸涨得通红。路边有个大嫂在晒麦子，全程目睹了这一幕，笑得手里的簸箕差点掉了。
“新来的吧？”大嫂问。
“嗯，今天头一回下乡。”林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事，头一回来都这样。我们村的狗认生，你来多几次就不叫了。”大嫂说完，又笑了一声。
林晓低着头跟着刘哥往前走，心想：这才第一天下乡，还有好几家要走呢。
她不知道的是，接下来还有更让她意想不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