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晓把那篇总结打印出来，放到周科长桌上。
周科长当时正在看报纸，见她放下打印纸，抬眼看了看，拿起来看了几秒钟。
“这是你写的？”
“嗯。”
周科长皱了皱眉，拿起红笔，在第一行画了个圈。
“标题不对。不是‘价格科2019年上半年工作总结’，是‘L县发展和改革局价格科2019年上半年工作总结’。全称，一个字不能少。”
林晓赶紧记下来。
周科长继续往下看，红笔刷刷刷地画。
“这里，‘在局党组的正确领导下’——你把‘局党组’写成‘党局组’了。”
林晓心里一沉。
“这里，‘认真贯彻落实’的‘彻’，少了一笔。”
“这里，格式不对。一级标题用黑体三号，二级标题用楷体小三号，正文用仿宋四号。你这个全一样大，谁知道哪是标题哪是正文？”
“抄送单位也不全。价格科的工作总结，要抄送办公室、综合科、还有分管主任刘主任。你就写了个‘办公室’。”
周科长把打印纸放在桌上，推回来。
“改。”
林晓拿着打印纸回到工位，手心全是汗。
她重新改了一遍，把标题补齐了，把错别字改了，把格式调了，把抄送单位加上了。
打印出来，又拿过去。
周科长看了一眼，又拿出红笔。
“抬头格式不对。‘L县发展和改革局’和‘价格科’不能连在一起写，要分行。还有，日期不对，应该是‘2019年7月3日’，你写了‘7月3号’。正式文件不能用‘号’，要用‘日’。”
林晓咬了咬嘴唇。
“改。”
第三遍。
林晓这次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格式、字号、标点符号，连页边距都检查了一遍。
打印出来，双手递过去。
周科长接过来，看了半分钟，没有拿红笔。
“嗯，行了。”
林晓长出一口气，差点当场哭出来。
她转身要走，周科长叫住她。
“等一下。”
林晓心里一紧。
“以后写东西，先自己想清楚，再动笔。”周科长的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你是大学生，这些规矩在学校就应该学了。进了单位，文件就是你的脸，错了不只是你丢人，是整个科室丢人。”
“我知道了，周科长。”
“去吧。”
林晓回到工位，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她没哭，但眼圈红了。
小马凑过来，压低声音：“被骂了？”
林晓闷闷地说：“改了三次。”
“正常。”小马拍拍她肩膀，“我当年改了七次。周科长让我重写，我就重写，写到第五遍的时候我都想辞职了。”
“那你后来怎么改对的？”
“第六遍的时候我问清楚了格式要求，第七遍就过了。”小马叹了口气，“新人嘛，都得过这一关。你别看周科长那样，他不是针对你，他就是觉得文件这事儿不能马虎。”
刘大姐在旁边也说了一句：“小林，你运气算好的了。我当年在物价局，老局长让我抄一份报告，我抄了两遍，第三遍让我换种字体重新抄。我现在打字快，就是被练出来的。”
林晓抬起头，擦了擦眼角：“我知道了，谢谢刘姐。”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把刚才周科长改的那三个版本都存了下来。她想，以后再写东西，就把这些翻出来看一遍。
下午，林晓去上厕所。
厕所在走廊中间，女厕在左边，男厕在右边。她刚走到门口，听见隔壁隔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她正好听见了。
“……又来个新兵蛋子，今年第仨了……对，就那个新分来的大学生……我看悬，前两个不都走了吗……”
是刘大姐的声音。
林晓愣住了。
她站在厕所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出去。
“这个看着还行，挺老实的……但愿吧，反正我带过的新人，没有超过两年的……”
刘大姐说完挂了电话，推门出来，看见林晓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小林？”
“刘姐好，我来上厕所。”林晓挤出一个笑。
刘大姐看着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走了。
林晓走进隔间，关上门，坐在马桶盖上。
她没哭。
她把刘大姐刚才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又来个新兵蛋子”——说明她不是第一个来的新人。
“今年第仨了”——今年已经来过两个了，都走了。
“前两个不都走了吗”——这个科室留不住人。
她想起昨天小马说的，上一个人来了仨月考走了。
果然不是没原因的。
林晓坐了几分钟，站起来，冲了水，洗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还带着点学生气，眼神有点懵，但没哭。
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句：“我就不信了。”
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回到办公室，刘大姐正在织毛衣，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晓坐下来，继续看文件。
快下班的时候，周科长走过来，在她桌上放了一份文件。
“明天你跟着刘哥下乡，做农产品成本调查。这是相关资料，晚上回去看看。”
林晓接过来，是一份《中原省农产品成本调查工作方案》，里面密密麻麻列了几十种农产品，小麦、玉米、花生、大豆……每种都有详细的调查表格和要求。
“刘哥，明天咱们去哪儿？”林晓问。
刘哥头都没抬：“张庄镇。”
“远吗？”
“开车一小时。”
“几点出发？”
“六点半。”
“六点半？”林晓瞪大了眼。
“早点走凉快。”刘哥说完，打了个哈欠。
林晓看了看表，已经五点半了。她想起周科长给的资料，晚上得看完。她又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回家做饭吃饭至少一个小时，看资料至少两个小时，洗澡收拾至少半小时……晚上十一点能睡就不错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资料装进包里，准备回家看。
“小林。”刘大姐突然开口。
“嗯？”
“明天下乡，你记着带水，带点吃的。有时候中午回不来，村里不一定有地方买。”
“好的，谢谢刘姐。”
“还有。”刘大姐顿了一下，“下乡不比在办公室，你少说话，多听多看。农村老百姓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林晓点点头。
她收拾好东西，跟大家道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三楼的时候，她看见人事股的门关着，灯还亮着。隔着玻璃窗，她看见那个烫卷发的大姐还在里面，对着电脑不知道在忙什么。
林晓想了想，没进去，直接下楼了。
出了单位大门，县城的天已经暗了。街道两边的路灯亮了，不亮，昏黄黄的。有人骑着电动车从她身边过去，后座上载着个孩子，孩子的书包上挂着一闪一闪的灯。
林晓突然有点想家。
她掏出手机，想了想，没打给妈，而是给大学室友发了一条消息。
“第一天正式干活，写个总结改了三次。”
室友秒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加了一句：“习惯就好，我今天被领导说PPT做得丑，改了四版。”
林晓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她加快了脚步，往出租屋走去。
前面还有几十页资料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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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笔记】
体制内新人的第一课：公文格式
很多人以为公务员的工作就是喝茶看报，其实不然。单说公文格式这一项，就有严格的规定。
以最常用的通知、总结、报告为例，格式要求包括但不限于：
·标题：二号方正小标宋简体，居中
·正文：三号仿宋体
·一级标题：三号黑体
·二级标题：三号楷体
·行间距：固定值28磅
·页边距：上37mm、下35mm、左28mm、右26mm
·页码：宋体四号，居中
不同的文件类型有不同的格式要求，不同单位可能还有细微差别。但总的原则是：格式统一、排版整洁、没有错别字。
这些规矩看起来繁琐，但背后有一个朴素的道理——政府文件具有法定效力，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
这也是为什么周科长要让林晓改了三次才放行。不是刁难，是这个行当的基本功。
林晓后来才明白，那个让她改了三遍的通知，其实是周科长的“入职第一课”——磨性子，立规矩。
至于她能不能撑过这一关，那就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