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是初中同学，高中因为成绩没能在一所学校，联系却一直没断，是徐蘅在老家为数不多能交心的朋友。
施萧然把人迎进来，接了一杯热水递过去，“有何贵干？”
理发店小小的，暖气十足。徐蘅把帽子围巾摘下来，拿着茶杯暖手，“我剪头发。”
施萧然大吃一惊：“你不是说这辈子不剪短发吗？”
徐蘅幽幽叹口气：“我发现人这一辈子是很长的，不能轻易断言将来不会干什么。比如我还说过死都不会当老师，现在也当上了。”
“什么！”施萧然张大嘴巴，“你去给小屁孩当保姆了！这么多年书白读了。”
徐蘅：“……”
她不想再往自己伤口上撒盐，于是没好气地说：“快剪，大理发师。”
施萧然的技术很好，洗完头咔咔两剪刀就把徐蘅留了多年的长发给剪了，干净利落，徐蘅都没有反悔的机会。
施萧然打开吹风，拿着剪刀又修剪了几下，把发尾烫了个卷，自我满意地点点头：“真嫩。”
“你在哪个学校任教？”
徐蘅：“一中。”
施萧然跟个流氓一样捏着徐蘅的脸，左右打量，得出结论：“好学校，感觉去和那群高中生谈恋爱都不违和。”
徐蘅真是佩服她语出惊人：“首先，老师跟学生不能谈恋爱，其次我不找比自己小的。”
“太幼稚。”
施萧然把工具一一归位，扫了扫身上的碎发，摇了摇手指，口吻神秘：“不要轻易断言某件事，你刚刚才说过。”
徐蘅拿过手机，给地上还未扫走的头发拍了张照，施萧然凑过来看：“你怎么还这么爱拍？”
徐蘅从拥有第一部手机开始就非常喜欢拍照。她不讲究构图色调设备，甚至很多照片是模糊失真的。雨后的绿植，夏天的夕阳，冬天的雪景……施萧然划过去，唯一见到的活物是一只流浪狗。
徐蘅正要关闭手机，弹出来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徐蘅十分熟悉的，闭着眼也能认出来——北京光华路上的玉兰树，一半是洁白旺盛的玉兰花，一半是广阔无垠的蓝天。
申请留言简洁明了：「昨晚车站那个人。」
施萧然瞬间激动起来，她敏锐地察觉到有一丝不对的气息，“谁呀，男的女的。”
徐蘅背过身子，把手机屏幕移开，通过了好友申请。
这一举动简直证实了施萧然心中所想，她使出力气把人拽回来，眼睛发光：“帅吗？”
徐蘅故作思考，摸摸下巴：“很帅。”
施萧然八卦之心蠢蠢欲动，恨不得把两人从认识到现在全都了解一遍，闺蜜谈恋爱了比自己谈到更为兴奋，“给我看看。”
徐蘅犹豫两秒，把聊天记录给她看。
「转账。」
「已收款。」
施萧然不死心向后滑动，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无趣的人转账还要加好友，多暧昧啊。
徐蘅捉弄成功，十分开心。把围巾口罩裹上，全副武装哼着小曲期待着董女士今晚做什么好吃的了。
江无咎昨晚翻墙进学校宿舍，熟练地拿铁丝撬开了楼下门锁，把放假前收起来的被子铺上。又从柜子最里面摸到了一个红包，是他参加某次竞赛拿的一等奖学金。
两千块，江无咎在脑海里分配怎么花。首先手机必须要换了，然后就是生活费……困意袭来，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
太久不见阳光的被子有股淡淡的霉味，江无咎入睡的那一瞬间，却全都是外面雪地的味道和那句从天而降的“上车”。
第二天宿管例行检查，对江无咎见怪不怪，甚至还热心地问：“吃饺子不？”
江无咎八百块买了个二手机，把电话卡插进去，在添加新朋友那里准确无误地输入了一行数字。
转完账后，江无咎点开备注，犹豫片刻打下学姐二字。退出来时看见那条朋友圈，一片模糊的雪。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文盲江无咎只觉得这句话很眼熟，皱着眉想了半天，在脑海中搜索失败。
群里物理作业全都打卡完成，发给班主任的消息是师母回的，一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
「小江，我们这这边一切都好，你不要担心老刘。昨天他醒了，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是准高三生，一定要以学业为重。你身为他亲自选的课代表，平常要多帮助那些物理薄弱的同学，一同进步！我清楚他的身体恐怕不能再回去担任班主任了，你们要配合新来的老师，不要再因为之前的事闹矛盾，他只希望你们都好好的。」
师母比班主任大一些，去年刚退休，是一位历史老师，说话温柔，娓娓道来。
凌晨三点零二分，师母又发来一条语音。
「老刘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的语文，梦见你语文两位数都要吓醒。特意让我叮嘱你，我夜里出来接热水才猛然想起来。小江，你记忆力这么好，公式定理都不在话下，语文对你来说不算难事呀。」
江无咎面无表情收起手机，把雪踩得咯吱咯吱响。已经走出去几百米，江无咎又皱着眉返回到一家书店面前，走进去挑了几本作文经典素材，这类书他已经买的不下十本，密密麻麻的字看着就想睡觉。
什么两位数，江无咎在心里纠正，十一和九十七都是两位数，却天差地别。老刘身为物理老师一点也不严谨。
难道语文九十七分很容易吗？
徐蘅顶着这头短发回家，把董女士吓一跳，包饺子的手一颤：“好端端的怎么想剪头发了？”
徐蘅摸摸发尾，她现在还感觉头发轻飘飘的，没实感。“心血来潮，明年不就长回来了。”
董女士厨艺很好，包饺子更是一绝。徐蘅帮不上忙，照着视频调了个碟，看着圆滚滚的饺子下锅。
“医生说什么时候复查了吗？到时候我陪你一起。”
董女士下饺子的手一顿，总算没这么激烈地反对，她清楚她跟徐蘅都是不轻易让步的，“两个月检查一次，你到时候不一定有空。”
“请假也陪你去，再说带高一没这么多事。”
日子眨眼而过，徐蘅这一周在家十分舒坦，怕冷不想起床，董女士会骂骂咧咧把饭端到床头，闲得无聊就备备课。高一的历史很简单，徐蘅对着熟悉的历史书，看得津津有味。
距离开学还有两天，分班结果出来了。年级主任告诉徐蘅需要带高一的两个班。董女士在旁边得知这个消息，心里大石头终于落地，“教师，多体面的工作。”
徐蘅不吭声。
董女士用肩膀撞她，“有什么不乐意的？妈妈给你提辆车来回上班，怎么样？”
董春是从国企车间退下来的老员工，这几年攒了不少钱，给女儿买个代步车足够。徐蘅对车兴趣不是很大，她靠在董女士肩膀上看手机，惊奇地发现董女士退休工资比她的工资要高出一截。
徐蘅现在觉得这个车非买不可了。
两个人对车都没什么研究，进了4s店听销售吹得天花乱坠，徐蘅听得云里雾里，最终潦草决定提一辆白色的奥迪A5l。徐蘅坐在沙发上喝热茶，任由董女士去砍价。
董女士挎着徐蘅手臂，喜气洋洋地说：“砍掉五万块，走，今晚炖排骨。”
第二天早晨六点半，徐蘅的闹钟响了，她人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在床上翻个身。模糊中感觉自己重返高中时代。
徐蘅闭着眼摸到卫生间，把牙刷涂上牙膏塞到嘴里，没有刷牙的力气。
我真的需要这份工作吗？徐蘅这么问自己。她还没正式入职，已经想着辞职信怎么写了。
高中老师听着就太可怕了，无限重复的高中生活。
新车静静地停在楼下，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积雪。徐蘅拿着董女士亲手做的爱心早餐，拉开车门，轻车熟路来到一中。车牌在昨天录入了门禁系统，此刻畅通无阻。
校园里朗朗读书声，徐蘅把车停好，刚走几步路就听见刺耳的撞击声。她回头向后看去，一辆电瓶车的前轮严丝合缝地卡在了她新车的屁股上。
电瓶车上的男生缓缓与徐蘅对视，一双桃花眼上挑，露出洁白的牙齿，伸手给徐蘅比了个耶的手势。
现在一中开始招傻子了吗？
席岿从车上蹦下来，很自来熟：“同学，你竟然能开车来上学。”
徐蘅手机不断震动，年级主任问她走到哪了，可以带先她熟悉工作环境。真是棘手，徐蘅头疼地回消息：「主任，您来一下停车场吧。」
席岿还在试图打商量：“我马上要迟到了，不然互换微信，我后续好赔偿给你。”
徐蘅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再给这人罪状添上一笔，上学竟然还带手机。
高一的教学楼离停车场很近，主任两三分钟就来了，身后还跟着徐蘅的带教老师，也是她曾经的班主任，张善一。
席岿看见教导主任，第一反应就是拔腿就跑。
“你给我往哪跑！席岿你又迟到！”教导主任还没注意到徐蘅，已经看见这个让他又头痛又喜欢的学生了。
席岿停住脚步，小声自言自语：“同学，你再生气也不能把教导主任喊过来吧，太不仗义了。”
张善一是一个个子不高的老头，十分和蔼，讲课幽默风趣，本来已经退休了。听说得意门生回学校当老师，又向学校提交返聘申请，乐呵乐呵两个人又做了师徒。
他严厉批评徐蘅：“怎么穿这么少？”
徐蘅穿了一件灰色羊绒大衣，脖子上戴着蓝白格子围巾，她解释道：“你不说安空调了？”
徐蘅上学的时候是没有空调的，冬天异常难捱，一天十二个小时坐在板凳上听课写题，血液循环不流畅，下半身被冻到没知觉。
张善一吹胡子瞪眼：“哼。”
徐蘅知道他不是因为自己穿的少生气，而是已经拿到读博资格却放弃，回来当老师生气。
席岿电光一闪：“你不是学生？！”
教导主任手指发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不是都说了，学生的车不能停在教职工停车场里！”
席岿耸肩：“学生停车场没位置了。”
才不是没位置，教职工停车场紧挨着学校后门，从教室跑到这里再出校门，一口气下来不过几分钟。
“你来早点不就有位置了？你数数从入学到现在迟到多少次，多少老师都认识你了。快去楼下罚站背书。”
“还敢撞老师的车？受伤没有？”
“路结冰了，不然肯定撞不上。”席岿转了一圈，表示没受伤。
他显然对惩罚司空见惯，背着他空荡荡的书包，走近徐蘅身边，嬉皮笑脸：“小老师，我加你微信啊。”
这是徐蘅第二次有想辞职的念头，仅仅俩小时不到。
徐蘅礼貌提醒：“我记得一中校规明令禁止不能带电子产品。”
教导主任简直是被气昏头了，这么大一个手机都没看见：“给我，没收。”
席岿表情一僵，乖顺地把手机呈交，交代道：“这是第五个了，毕业一定要记得还我。”
教导主任真是拿他没办法，没好气道：“快滚。”
徐蘅心想，真是个刺头，还好不是她班的。
张善一招呼俩保安过来，合力把电瓶车拔出来，徐蘅对新车已经不忍直视了。天空又开始飘雪，师徒俩跟在主任身后聊天。
“刚刚那学生什么来头？”
“不清楚，反正他爸捐了个楼，就是那栋室内体育场，专门供他打球。”
“主任这些年挺累的吧，我刚刚差点没认出来。”
张善一：“那可不，头发少了，肚子大了，尤其是这一届准高三生，比高三生都难管。”
徐蘅庆幸：“还好我们俩是高一。”
张善一嘿嘿两声，“让他们头疼去吧。”
“您二位声音还能再大点吗？我这都听见了。”主任真感觉自己纯多余，他瞅瞅自己上挺的肚子，决定告诉徐蘅一个坏消息。
“小徐老师，学校安排你去带高二一班的临时班主任。”
徐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您别开玩笑了，一班不是理科班吗？我是教历史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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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徐女士入职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