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咎塞进来更挤了,两个人中间隔着厚重的羽绒服。徐蘅本来冻得手脚冰凉,现在竟然慢慢回暖起来。
她不得不好奇身边这个男生到底有什么魔力。只是高领毛衣加羽绒服而已,徐蘅瞥见他的羽绒服很薄,应该是洗了很多遍,袖口有白色绒毛钻出来。
他穿的一点也不尊重冬天,竟然可以是一款行走的火炉吗?徐蘅有点羡慕。
大妈在前面讨价还价,用抱怨的口吻说“路都走到一半了,又让掉头接人,得加钱!”
徐蘅真是心服口服,后视镜都还能看见人影,连一百米都没走出。
江无咎:“二十五。”
大妈冷哼一声,也没多要。
新年才刚刚结束,离开学还有一周,江无咎不知道保安会不会放他进去。
徐蘅听到他报一中的地址,有点好奇:“高中开学这么早?”
江无咎模糊不清:“嗯。”
徐蘅感慨一下现在高中生真是越来越不容易了,当年她至少还有足足二十天寒假呢。雪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漫天而下,在大地上覆盖厚厚一层,徐蘅许久不见夜雪,觉得有意思。
她做了十分钟思想斗争,终于舍得把捂热的手拿出来拍照,晃动的镜头和模糊的雪地,「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徐蘅就这么随手发了。
车子终于开到一中校门口,门卫室空无一人,空旷的校园没有一丝光亮。江无咎长腿跨过行李箱下车,“我把钱转你。”
“不用。”徐蘅嗓子有点哑,这是她要感冒的前兆。
江无咎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徐蘅发现他的睫毛真的很长,雪花可以挂在上面。
“行吧。”徐蘅妥协,报了一串数字,她赌男生记不住。瞬时记忆的时间很短,容量无限。短时记忆有七到正负二个组块,时间是三十秒到一分钟……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徐蘅把教资的知识从脑子里踢出去。
江无咎沉沉地“嗯”一声,准确无误复述一遍,“我记住了。”
“谢谢。”他又补了一句。
徐蘅:“……”随便你吧,学弟。
徐蘅探出半个身子,用右手点了点他胸口的那个校徽,眼睛弯弯:“不客气,学弟。”
大妈在前面撑着头看,感觉比自己最近看的电视剧要精彩,“走了啊。”
等车子停在徐蘅家楼下,已经过了凌晨两点。三楼还散发着昏黄温暖的灯光,老妈肯定没睡。
大妈帮着把行李箱搬到楼道下,用方言跟她交流:“早说你是本地人噻,我就说这穷乡僻壤哪有旅游的。”
徐蘅道了谢,又拍了一张照片。手机弹出黄色天气预警,路上愈发不好走,车胎容易打滑。她的同情心又作祟了,扫码给大妈付了五十块,“您路上慢点。”
“诶哟,行!”大妈喜笑颜开,哼着小曲走的。
徐蘅拎着两个行李箱上三楼,老房子只有步梯,楼梯很狭窄,声控灯忽亮忽灭。老妈早早听见动静,把门打开:“怎么回来这么晚?”
徐蘅咳嗽,把行李箱推进客厅,在玄关处换拖鞋。“不好打车,妈,快给我冲包感冒灵。”
“你这孩子,是不是没好好穿衣服。”董女士念念叨叨,打开柜子找到感冒冲剂,又拿出一支体温计甩甩。
徐蘅摘下口罩,腹诽不好好穿衣服的明明另有其人。她依次脱下长款羽绒服,卫衣,保暖衣……僵硬的四肢终于得以舒展,换上了纯棉的家居服。
董女士把体温计递给她,“要不是你回来,我才不会开暖气片,也不知道你们年轻人是怎么回事,这么不抗冻。”
徐蘅早就被念叨习惯了,她夹着体温计一只胳膊不能动,只能用单手把行李箱推进房间。
董女士看不下去,把药递给她,自己过去收拾行李。“怎么这么重?不是说大件都提前寄回来了吗。”
徐蘅:“都是书,我怕寄快递磕碰了。”
“你不是答应我不读博士了吗?怎么还带这么多书?”董春十分警惕,看向徐蘅。
徐蘅神情不变,手指蜷缩一下,淡淡道:“妈,你知道三爱两人一终身吗?”
董春以为女儿要打感情牌,没好气:“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你不能读博,只能当老师。”
徐蘅:“嗯,当老师。这是教师职业道德规范,老师要终身学习,所以我带这么多书。”
“就你有理。”董女士放下心,把行李箱收拾好后,又去厨房把保温的汤盛出来。
徐蘅先把书都收拾出来,按照次序依次放在书架上。她的房间一半由各种书组成,衣柜和杂物只能缩在一角。房间被收拾的非常干净,角落里也没有蜘蛛网,被子是前些天刚拆了棉花洗过的,董女士特意今天拿吹风机吹了一遍,有热乎气。
“赶紧吃点睡觉!”董女士吆喝。
徐蘅吃了一碗,刷牙洗脸,闭眼时觉得今天的事很有意思,在师门群里冒泡:「遇见了个挺帅的学弟。」
徐蘅熄灭手机屏幕,在药物和疲惫的作用下,沉沉睡了过去。
群里压根没人睡觉,昼夜颠倒对她们来说是常态,有时候论文灵感在夜晚最容易爆发。「我靠,哪个学弟还能吸引到坚定如泰山的徐师姐?」
「背着我们吃好的了。」
「徐蘅你丫的只管勾起我们好奇心,不能满足我们是吧!!」
第二天徐蘅醒得非常早,七点刚过。董女士精力十足地在厨房炸油条,昨晚和的面,今早上买的豆皮,金黄酥脆,她知道徐蘅就馋着一口。
徐蘅刷着牙去厨房逛了一圈,含糊不清:“楼下不是有现成的嘛。”
董女士赶她走,“楼下有我这好吃?有这健康?赶紧走赶紧走,看见你我就头疼,马上油溅你身上了。”
徐蘅去卫生间漱口,接到了叶岭老师的电话。
“去医院了吗?检查结果怎么样。”
徐蘅叹口气,“没去呢。”
叶岭:“需要什么不要不好意思开口,我在北京这边也认识不少医生,打声招呼的事。”
徐蘅心中一暖,轻声道:“放心吧老师。”
“嗯。我现在去院里看看那群兔崽子。”
徐蘅手上的水珠都没来得及擦,点开群聊就通风报信,「叶老太太正在去的路上!」
董女士把早餐摆上桌,喊道:“赶紧趁热吃。”
徐蘅把长发挽成低丸子,穿着睡衣和老式拖鞋,手里拿着手机,动作不停,另一只手熟练地拉开椅子,语气自然:“妈,马上我们再去医院检查一趟。”
“还检查什么?那检查单我都拍给你了,白纸黑字,你妈还会拿生病骗你吗?”董女士嗓门很大,手腕上的金镯子叮铃咣当地响,那是徐蘅挣到的第一笔钱买的。
徐蘅无奈,“我又没说不信,但你说你得癌症了,又不住院又不去北京治疗,我担心。”
“还怎么治疗?之前叫你回来你说忙,我自己一个人在医院切了半个膀胱,人家子女都在病床前照顾,我呢?一个人都没有……”董女士还没说完,眼泪已经下来了。
徐蘅再也不敢说第二个字,举双手投降。她能言善辩,对待专业内的知识信手掂来,从小到大却永远都说不过董女士。
董女士当初发消息说病了,徐蘅立马追问是什么病,要不要来北京治疗。董春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再逼问就是我不知道,医生说是大病,我又不识字。
徐蘅问要不要做手术,董春一天没回复消息。徐蘅当时正在搞毕业论文,她是一个有始有终的人,为了这篇论文跑了多少地方,耗费多少心血,不想敷衍着毕业。结果仅仅隔了一天不到,这老太太自己把手术给做了!
徐蘅当时在工位上心都要停跳了,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刚要订最近的一班车票,董女士却让她不要回来。
“你等拿了毕业证,不要读书了,回来照顾我,反正也没几年活头了。”
徐蘅清清楚楚记得原话,一想买票回去,董女士就急眼,各种不孝的帽子就扣上来了。为此徐蘅被迫提前毕业,按照董女士的安排考了老家的教师。
徐蘅用湿巾把手上的油擦拭干净,站在窗户旁边向外看去,天地一白,光秃秃的树枝上都要挂一抹雪。几只麻雀在雪地里来回蹦跶。
徐蘅换上了厚厚的衣服,塞了包面包进口袋,交代一声:“妈,我出门一趟。”
董女士刚才生气了,懒得搭理她。
徐蘅下楼把面包拆开,撕碎撒在雪地上,看麻雀叨着碎屑回巢喂小鸟,循环往复,心情好了很多。
既然董女士死活不肯去医院,徐蘅也不可能把人架过去,只能临时改变行程,她决定做一件大事。
把这头长发给剪了。
理发店是精心挑选过的,门店很小,招牌就三个大字,剪头的。看着十分质朴,当然也十分懒惰,大中午了也不开门迎客。
徐蘅发了个消息,两分钟后,一个睡眼惺忪,头发蓬松的女人拉开卷闸门,“学霸,今天是周日你知道吗?”
徐蘅挑眉:“理发店也双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