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考研还有60天。
那段时间我把所有的钱存进了余额宝。七日年化6.2%,每天打开看一眼,几毛钱的利息,看完关掉,继续背单词。苏月说她压岁钱也存在里面,"比定期高,随时能取"。陈北说他没有压岁钱。
那天傍晚六点过,苏月合上笔记本,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十指交叉拉了一下。
"走,吃粉去。"
陈北抬头:"嗦粉。广西人吃粉,叫嗦粉。"
"嗦——"苏月学了一遍,自己笑了一下。
我没动,词汇书翻在第二十一个。
苏月走到我桌边,弯腰瞄了一眼。
"——放过你的abandon吧。"
我合上书。
陈北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走出教学楼,天还没黑透。
陈北走在前面,手揣口袋,苏月走我旁边,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没什么声音。她走着走着,侧头闻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走。风里有一丝桂花的香味。
"那东西真能嗦?"
"四川人没嗦过螺蛳粉?"
"四川人为什么要嗦螺蛳粉。"
"那你之前在四川吃什么?"
"火锅。串串。钵钵鸡。"
"——都不是粉。"
"四川的粉是米粉。"
"不一样。"
"哪不一样。"
"嗦了就知道。"
陈北回头催:"快点。"
往后门走,经过女生宿舍后30米就是狗洞。
狗洞入口的对面,靠墙立着一个很旧的公告栏。早就没人管了,铁皮顶生了锈。
里头的海报一层叠一层。新的盖在旧的上头,旧的从底下露出一角。
"考研冲刺营 998,名师押题。"
"雅思 7 分速成班,三个月跨过门槛。"
"陈安之成功学免费试听——打造你的人生赢家。"
"李阳疯狂英语,彻底改变命运。"
"0 基础转码,包就业 30 万。"
每一张上头都印着一张笑脸照片。保研学姐,上岸学长,年薪百万的师兄。笑得一模一样。
苏月停下来扫了一眼。
"……年薪三十万,要几个月?"
"三个月。"陈北说。
"我考虑要不要不读研了。"
"这种班还退费吗?"
"零基础,包就业。"
"行,我不读研了。"苏月把双手揣进帆布包,"三个月包就业,性价比高。"
陈北笑出声。"那个'打造你的人生赢家',我妈以前给我买过磁带。"
"听了吗?"
"听了。"
"人生赢家,你隐藏得够深啊。"
"是啊,人生赢家带你们嗦粉。"
苏月笑得差点蹲下来。
巷口的霓虹灯——"螺蛳粉"三个字,"螺"字上半截不亮了,远看像"虫蛳粉"。
陈北抬头瞄了一眼,"这字写得跟我的字一样难看。"
"这是灯泡的事。"苏月说。
巷子里油烟很厚,走两步是一股酸味。
"那是酸笋。"苏月说。
"为什么要让笋酸掉?"
"你别问,你干嘛不去写十万个为什么?。"
额,我被忒得闭上了嘴。
螺蛳粉店在巷子最里头。门面巴掌大,五张桌子坐了三桌。一对情侣并排嗦粉,男生满头汗。
老板四十多岁,戴一顶黑色鸭舌帽,蒸气糊了他半张脸。
"老板,三碗。"陈北说。
"辣不辣?"
"微辣。"陈北回头看我,"他第一次。"
"不辣。"老板搭腔。
"那可不行。"苏月坐下,"中辣,不辣的他领悟不了。"
我什么都没说。
陈北说:"加腐竹。"
苏月说:"加茶叶蛋。"
"你呢?"老板问我。
"……都加。"
苏月笑出声。
粉端上来。
红汤,几片青菜,黄色的腐竹,白色的米粉。最上头浮一层红油。汤里漂着几根酸笋,黄黄的,可疑。
"啊——"苏月嗦了一口,拖长音,"等了一周了。"
陈北已经吃了半碗。他吃东西很专注,头微微低着,筷子动得不快但不停。
我夹了一筷子。
第一口:辣。第二口:还是辣。第三口:眼睛开始流泪。
"不行。"我放下筷子,"喝水。"
"喝水越喝越辣。"苏月从自己碗里夹起一根腐竹,在凉白开杯子里涮了两下,放进我碗里,"咬这个。"
我咬了一口。腐竹凉凉的,软软的,辣劲压下去一点。
"再夹一筷。"
我又夹了一筷。这次舌头跟那种酸辣熟悉了一点。第四口、第五口,开始能尝出粉的滑、汤底的鲜,还有某种说不清楚、让人停不下来的东西。
"咦。"我说。
"咦什么?"
"……好像能嗦。"
陈北笑出声。
苏月没说话,把碗里最后一块腐竹挑出来放进我碗里。
"留着自己吃。"
"我不爱吃这块。"
"你刚才不是说你爱吃吗。"
"……上次是上次嘛。"她拖了个长音,低头扒粉。
陈北憋着没笑。
一碗见底,我抬头,发现自己额头上全是汗。脖子也是。
"老板。再来一碗,不要汤。"
老板抬头看了我一眼,转身又下了一份。
苏月撑着下巴看我,眼睛弯弯的。
"上瘾了?"
"上瘾了。"
"我说什么来着。"
陈北往后一仰,端着杯子喝水,"他第一次来,已经在喝汤了。我大一来这儿三次才敢喝汤。"
"那你现在敢喝了吗?"苏月问。
"我现在自带保温杯。"
苏月笑得趴在桌上。
第二碗吃了一半,老板掀开锅盖看了看汤。
陈北忽然问:"老板,门口那霓虹灯,啥时候坏的?"
老板停了一下。
"上礼拜。"
"咋不修?"
"不修了。"老板把锅盖盖回去,"下个月不开了。"
苏月夹粉的动作顿了一下。
"为啥?"
"听说要拆。"老板拿起抹布擦了擦灶台,"整条街都拆。"
"什么时候?"
"说不准。明年吧,开春还是夏天。反正得拆。"
"那您以后干啥?"苏月问。
"先回老家歇一阵。"
"老家哪儿?"
"柳州。"
陈北说:"柳州的粉更正宗吧。"
"不一定。"老板把抹布甩回灶台,"做哪儿的就是哪儿的。"
苏月"嗯"了一声,又埋头吃。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北靠在椅背上,慢慢喝茶,眼睛望着天花板。
"等拆完,"他忽然说,"重建出来的,还会是这条狗洞吗?"
没人接话。陈北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把杯子放下,拇指在杯沿上蹭了两下。
我想起昨天那条招聘 App 的推送,"暂不匹配",简历查看时间下午三点零八分。一边想,一边把那根快冷掉的腐竹捞起来咬掉。
过了几秒,苏月夹起一小筷子粉,慢慢嗦下去。
"那年底之前,"她说,"我们多嗦几次。"
陈北说:"嗯。"
我说:"嗯。"
吃完粉,三个人慢慢往回走。
天黑透了。巷子两边铁皮摊位依旧亮着,红的、黄的、白的灯,一摊一摊连在一起。再往巷口走,那块"虫蛳粉"在风里晃。
经过对面那个公告栏的时候,谁也没停。
"年薪百万"的笑脸在路灯下还是那个笑脸。
走出狗洞,路过校门口的报刊亭,陈北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嗯。""吃了。""够花。""知道。"
三句话,不到二十秒。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拧盖子的时候拧得比平时紧,多转了半圈。
"家里?"苏月问。
"嗯。"
"你妈?"
"我爸。"
苏月没再问。陈北把保温杯挂回书包带,"我先回宿舍换个杯子。晚点回教室。"
他朝宿舍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狗洞巷口的方向,然后转身继续走。
我一个人往教学楼走。
教室还是空的。开门,按灯。
坐下,舌头还在麻,发烫。喝了一口水,没用。
笔记本翻到今天的进度,写了一行字,又划掉。
二十分钟过去,苏月还没来。
我起身去走廊尽头打水。回来的路上,经过楼梯口,听见她的声音。
不是平时那种叽叽喳喳的。是另一种——很轻,很平,像把一个东西轻轻放下,怕磕到。
"嗯,我知道。"
"没有,我还在复习。"
"妈,你别操心了。"
停了一会儿。她在听对方说什么。
"……行,我下次再说。"
"挂了。"
我站在拐角后头没动。听见她叹了一口气,很轻,几乎听不见。然后是脚步声,往教室方向。
我等她进了教室,又过了半分钟,才走过去。
推门进去,她已经坐在座位上,正在做题。翻笔记本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才翻开。笔在手指间转,姿势跟平时一模一样。只是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什么都没写,铅笔压在空白处。
我坐下,把那杯水放在桌角,翻开词汇书。
舌头上还有那一点麻。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渐渐远了。苏月忽然抬起头,没看我,看着窗外。
"你说猫会不会做梦啊。"
我抬头。"什么?"
"没事。"她低下头,继续做题,嘴角翘了一下。
我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妈,你别操心了"——那个往下压的尾音还在。猫和电话有没有关系,大概没有,也可能有。
翻开词汇书。
八点半,陈北回来了,拎着保温杯。
"什么时候再去嗦?"陈北说。
苏月头也没抬,"明天。"
"明天我有事。"
"后天。"
"后天我也有事。"
"周六。"
"行。"
苏月在笔记本上写了一笔。
那之后的几个礼拜,我有点一发不可收拾。
中辣升到重辣,一周一次升到一周两次。陈北说:"你这个嗦法,过两个月可以代表广西出战了。"碗底的汤他自己也喝得比谁都干净,只是不说。
老板娘后来见我进门,不问要什么,只问"几两"。
苏月某天抬头:"今天又嗦了什么。"
"老友。"
"重辣?"
"重辣。"
"——啧。"她摇头,"四川人。"
那段时间每次路过狗洞巷口,"虫蛳粉"三个字都还挂在那里,霓虹灯坏了半截,没人修。老板说要拆,说不准是明年开春还是夏天,反正得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