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洞要拆的事,没人再提。
十月底,南宁的早晨开始没那么热。我依然七点半到,陈北八点半到。
翻开词汇书。窗外有风,操场那边在上体育课,老师在点名,声音断断续续的。
"到。"
我手停了一下。
词汇书还在第一页。
2011年大一游泳课,课前点名,老师从头念。"苏月。""到。"声音从女生组那边传过来。之后每周点名的时候我会等那一个字。有时候她答得快,有时候慢半拍,有时候声音有点哑。我甚至可以通过她的声音判断她当天的心情。
期末考试,我选了自由泳,划了十几米手就乱了,最后15米撑着泳道绳走完了。岸上有笑声,一个声音说:"你是四川的吧?四川有四条大江,你怎么不会游泳?"我没回头。那门课最后60分,估计是平时全勤给的同情分。
那节课她游了什么,多少米,我都不记得。我只记得点名的时候,她的"到"字。还有长椅那头她笑了一下。那一下不是对我笑的。
笔帽咬在嘴里,塑料味有点苦。词汇书还翻在刚才那一页。
后来两个班常常合上专业课。
我永远坐最后一排。前排有时候坐着一个女生,头发刚过肩,发尾比上面浅一点,微微往里卷。她偶尔侧头跟旁边人说话,那截浅色的发尾在肩上轻轻晃一下,又垂回去。
我脑子里空荡荡的,把笔含在嘴里。笔帽的塑料味很淡,有点苦。咬着咬着,目光就从黑板飘开了,飘到前两排中间那个位置。
她背对着我。有时候在记笔记,手肘压着桌沿,头微微低着;有时候只是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抬手把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没多久,那缕头发又落下来。
每次抬头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地方。
教室很大,最后一排离前排很远,远到就算一直盯着,对方也不会察觉。这件事让我觉得有点羞耻,然后继续咬着笔,把T恤短袖裹在肩膀上,继续看黑板,继续在某一刻忍不住再往那边飘一眼。
下课铃响,她从前门走,我从后门出去。有时候我故意绕路,怕在校门口碰到。
大一到大三,我们没说过一句话。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远。我揉了揉眼睛。
宿舍熄灯后,林文喜欢卧谈。
那天他从上铺翻下来一半,趴在床沿:"我跟你们讲。"
我和陈北都没接话。
林文开始数他历任。高中同桌,军训认识的护理学院师姐,社团联谊上的播音系,全是南宁的。他数得很快,像在过清单。
讲到最后一个,他声音慢下来了。
"最近在追2班那个赵航。"
陈北笑了一下:"哦。"
林文:"这次是真的。"他顿了一下,"她可能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归属,我感觉不一样。"
陈北没接。
林文又说:"苏月你们见过吧?赵航室友。"
我的手指攥了一下被角。苏月,通信2班。这个名字我听过很多遍了,但从林文嘴里说出来,忽然不太一样,像一件一直放在抽屉里的东西,被人拿出来放在了桌上。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打鼾。
宿舍里安静下来。我睁着眼,盯着上铺床板那道横裂,不知道多久才睡着。
词汇书的纸角被我卷起来了。我松开手,纸角弹回去,留了一道折痕。
大三下学期,林文追赵航追得正起劲。
有天下午他从外面回来,往床上一躺:"走,溜冰去,我请。"
旱冰场在学校后门出去往右走十分钟,露天的,入口是一个很窄的楼梯,音乐从下面传上来,低音炮震得楼梯扶手有点抖。场子不大,灯光是那种旋转的彩色,红的绿的蓝的,扫来扫去,照在人脸上忽明忽暗。
我换好鞋站起来,脚踝晃了一下。旱冰我滑过几次,不算会,能往前走,但转弯和刹车都不太利索。
林文和赵航已经到场地中间了。赵航滑得很好,动作利落,转弯的时候一只脚往外一蹬,身体微微倾斜,弧线很顺。林文技术一般,但他不怕摔,滑在最前面,赵航跟着后面,两个人手拉手,后面又拉上赵航带来的那个女生,三个人排成一列,在场地中间开火车。一边滑一边喊"嘟嘟嘟——",赵航笑得声音很大,那个女生也笑,三个人歪歪扭扭地往前冲,差点撞到边上的人,又笑着绕开了。
灯光扫过入口的时候,我往那边看了一眼。赵航滑过来喝水,林文去上厕所了。她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应该说点什么:"苏月今天本来要来的,后来有事。"
我点了下头。没接话。
我沿着场边慢慢滑。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滑了大概半小时,靠在场边休息,手肘撑着栏杆。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慢下来了,灯光也变成了一种偏暖的黄色。场地中间的人少了几个,林文和赵航还在滑,并排着,说些什么,听不清。
林文蹲下来帮赵航系鞋带。赵航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说了句什么。林文没抬头,把鞋带系了个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别动,我系得紧。"他说。
赵航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扶着栏杆,看着他们。灯光又扫过来,他们的影子连在一起。
那是我大三最后一次出门玩。之后就是考研,就是教室,就是词汇书翻了一页又一页。
教室外面传来拖把拖地的声音,保洁阿姨在走廊里哼歌。我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那几年还有别的事。
林文拉我们打LOL,我玩了几局诺手,走位乱,技能放空,被骂了好几次。陈北更惨,连英雄技能都没搞清楚,每局死十几次。但林文没踢人,每局结束还是发来邀请。最后连首胜都拿不到,改成打人机,三个人为了拿首胜奖励打到凌晨,越来越晚,抢人头抢得比排位还开心。
陈北有天下午穿了白衬衫出门,林文抬头看了一眼:"去哪?"陈北在门口停了一下:"额~你懂的。"林文笑了一下,没追问。晚上他回来,衬衫领子有点皱,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凉茶,什么都没说。
现在,十月底。距离考研还有57天。
我抬起头,苏月的座位空着。包还在椅背上,笔记本摊开,铅笔搁在书页边缘。她大概是去打水了。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那页笔记的最下角,有几个字,字很小,看不清。
陈北在前面翻书,喝茶,咕咚一声。
我揉了揉眼睛,低下头。
中午陈北合上书。"走,吃饭。"
我说:"你先去,我下午要去趟复印店。"
陈北"嗯"了一声,走了。苏月还没回来。
下午两点,我往老张家复印店走。
校门口斜对面,二楼。水泥楼梯,铁的扶手漆掉了一半。推开门,店里有一股复印机墨粉的气味,混着旧纸和胶水,不难闻,只是很旧。书架顶到天花板,每格都塞满了,书脊朝外,有的用胶带补过,有的封面已经看不出颜色。门是玻璃的,上头贴着两张红纸:考研真题、考公真题、各种复印。
老板娘四十多岁,戴老花镜,正在分拣一摞纸。我说了书名——何凯文长难句,张宇高数18讲。因为我在淘宝上买过他们课程,他们的课不像是课,像段子,反正我听的起劲。老板从书架里翻出来,封面都磨毛了,书脊有胶带粘过的痕迹。付了钱,找了零,出来。
回教室的路上,我翻开那本长难句,想先看看目录。翻到中间,一张纸片从书页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一张横线本纸,撕得不太整齐,铅笔字,字迹很淡。
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说明你也走到这一步了,加油。
没署名。
纸的上头还有一道很淡的笔印,是另一道笔迹擦过留下的,看不出原来写过什么。
我看了一会儿。有人留了字条给一个不认识的人,那个时候这种事一点都不稀奇。你甚至可能在某本旧书里看都一封不知道谁写给谁的情书,又或者,换宿舍的时候床头墙上刻着不认识人的名字。
我把纸片夹回书页里——留给下一个翻到这一页的人。
回到教室是三点。
苏月已经回来了,在做题。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把书放下,坐回去。
翻开词汇书。
下一个词。
我盯着它看。想起长椅最远那头那个笑。想起前排那截浅棕色的发尾。想起林文嘴里那两个字。想起旱冰场入口扫过的灯光。
三年。游泳课的点名、专业课的前排、卧谈会里的一个名字。她一直在那里,我一直知道她叫什么。但我们还是没说过一句话。
而我后来才知道,她那时候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她是从孙军那里听来的——有一天中午,我和陈北都回宿舍睡觉了,她打不开教室的门,给孙军打电话,问"那个考研自习室的男生叫什么名字"。孙军说"张伟吗",她说"张伟是谁,我不知道他们名字"。
她连我的名字都是从别人嘴里一个字一个字问出来的。
外头光斜了。教室的灯没开,谁也没去开。
我把那个词念了一遍,没念出声。
又翻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