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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等待

周一,苏月没来。

我第一个到。开门,按灯。

走到角落,把笼底的塑料盘抽出来冲干净,铺上新报纸,搪瓷碗里换水,菜叶掰成小段。

陈北八点半到,放下保温杯,坐下,打开书。他抬头扫了一眼后排,没说什么。

我也没说,也没什么。她可能有事,可能回家,可能今天晚一点。我翻开词汇书,背了两个单元,中间没抬头。

陈北桌角压着一张蓝色绳带的胸卡,是上周末招聘会发的,我瞄了一眼。后来那张胸卡在桌角压了三天,第四天不见了,他从头到尾都没提过这胸卡的事。

后排那把椅子推得整整齐齐,椅背贴着桌沿。

周二,还是空的。

下午三点我去饮水机接水,回来在门口站了一下。教室一共八十多张桌子,只有三张上面有书。她那张今天还是干净的,笔记本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本是政治,红笔标的重点从封面就能看到一点。最下面压着一张白色卡片,露出一点边角,看不清是什么。

我没走过去,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在走廊瞎逛了一圈,最后才回到座位。

做了一道选择题,看了一眼后排。又做了一道,又看了一眼。

陈北今天比平时安静。他翻了三十页书,一句话没说,连保温杯都没拧开。我看见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没看。

距离考研还有68天。

周三早上,我看了半小时英语后,有人进来,是陈北。

不是她。

我做不进去了。铅笔在指间转了三圈,放下,拿起来,又转了两圈。食指关节上的茧被自己摩挲了好几次,停不下来。

中午陈北合上书,"走,吃饭去。"

食堂二楼。一排窗口过去,最里头那个掀着蒸笼,白汽往上冒,玻璃后面摆着一笼包子。

我瞟了一眼,跟着陈北走过去了。

周三晚上,陈北九点走了。教室里只剩我一个。

做政治选择题,做到第十四道,停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App推送。前程无忧那个软件,九月份投了几份简历,后来就没怎么管。

通知栏一行字:

【中国电子科技集团第xxx研究所·桂林·硬件工程师】您投递的简历已查阅,暂不匹配,感谢您的关注。

我点进去看了一下。简历查看时间,下午三点零八分。

下午三点零八分,我应该正蹲在角落里逗笼子里那只兔子。

把这条消息划掉,关掉App,手机倒扣在桌上。

继续做题。做到第二十道,又停下来。

桂林那家是我九月份投的第一家。离老家近,岗位描述里有"应届毕业生接受调剂"这种很模糊的话。我当时觉得模糊就意味着有戏。

秋招一共投了四家。除了桂林这家,还有一家约了面试,进门看到墙上挂着"年薪十万从这里开始"的A4纸,最后说的是"建议先报我们的全栈培训班,两万八,可以分期"。另外两家,一家HR打来问愿不愿意做销售,我说投的是硬件岗,对方"哦"了一声挂了。还有一家约了视频面,问了三个问题,五分钟结束,再没下文。

那家培训公司的名片现在还在我书包夹层里。"信"字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星号,最底下一行小字"以工商登记为准"。

四次,没有一次走到第二轮。

我妈知道我投了桂林那家。我跟她说过一次,她说"哎呦那挺好",然后转头跟我爸念叨"咱家娃儿可能去桂林",我爸说"桂林山水甲天下嘛"。

那之后她每隔几天问我一次。

"那家有信儿没?"

每次都说"还在看"。

现在不用再说了。

但我也不打算告诉她。

高考考砸了,能复读。

面试挂了,能考研。

考研挂了呢?

二战。

二战再挂?

考公。

考公挂了?

考编。

考编挂了?

脑子里出现一片空白。

我爸平时闲下来,就在自家门面上打麻将。一打就是半天,牌摔得啪啪响,谁路过都能听见。送我去复读那天他没打。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门面上,手边搁着茶缸,没摸牌。

那一年念完,我觉得世上的事,只要肯再来一次,就都能过去。

现在拿不准了。

考研、考公、考编,卷子换了。每换一张,人老一岁。我妈每跟人念叨一句"咱家娃儿在念书",她自己也老一年。

桌上政治书摊到马克思主义中国化,A、B、C、D,我看了一会儿。

铅笔尖戳在A选项上。

戳出一个小坑。

把笔放下,看着兔子。它从笼子里伸出爪子,搭在铁丝上,鼻子抽了抽,又缩回去,继续趴着。

它不等什么。

我看了它一会儿,拿起笔,继续做题。

做到第二十五道,做不下去了。把卷子合上,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日光灯还在嗡嗡响。

周四早上,我第一个到。开门,按灯,进去,放下书包,翻开词汇书。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我知道是她。书包放桌上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

然后是塑料袋的声音。

我等了三天的那种声音。

我没立刻回头,先翻了一页词汇书。心里有种不太敢承认的高兴,像是把过去三天攒下来的东西一下子放回原位。

过了几秒,我才回头。

她站起来,从我座位旁边走过去,没看我,把袋子放在了陈北桌上。

"陈北的笔记,还他。"

她说完就回到座位,翻开自己的笔记本,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我看着陈北桌上那个袋子。隔着塑料袋,能看见里面是一本笔记本,墨绿色封皮。

只有笔记本,没有别的。

我转回去,翻开词汇书。

刚才那种高兴没了,也没换成别的什么,就是没了,像一个石头沉如海底。

abandon。

我盯着这个词,看了好几秒。

陈北八点半到,看到桌上的笔记,拿起来翻了一下,说:"哦,看完了?"

苏月头也没抬:"嗯。"

陈北把笔记塞进抽屉,坐下,打开自己的书。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

我低着头,看着面前那页词汇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教室待到很晚。

陈北九点多走了,苏月八点半就走了,说明天有课要早起。

把笔放在桌上,摩挲了一下食指关节。

等了三天。

等来一次和我没关系的还笔记。

下午那条招聘App推送,我又点进去看了一遍。"简历已阅,暂不匹配。"

笑了一下。

兔子从笼子里看了我一眼,鼻子抽了抽。

我对它说:

"你说,是不是我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它没回答。继续趴着。

我也没等它回答。把卷子合上,把笔放进笔袋,背包,关灯,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