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媚嘴上叼了根烟点燃，往床头一坐。
“Madam，想知道什么，随便问吧。”
“听说周海经常来找你，你们两个很熟吗？”何佩仪找了个塑胶凳坐下，开门见山。
“都认识三四年了，当然熟。”
她笑着吐了口烟圈，“我们每个月，几乎都会见十几次啦。”
“既然他是你的老熟客，那肯定跟你聊过不少话题？”何佩仪问话的同时，细细扫视着这屋里的陈设。
在角落里，有个灰色的毛绒猫窝，但没见到猫。
阿媚顺着她的目光一路跟过去，抖了抖烟灰轻笑，“是啊，光办事多闷？”
何佩仪冷着脸，“我没问你这个。”
阿媚笑得浑身轻颤，“其实，我早料到他会有这种下场。”
她把褶皱的裙角绕手里摆弄了几下，颇有些幸灾乐祸，“脾气暴，赌品差，欠钱不还，不遭报复才怪。”
“看来，你对他的成见也不少。”何佩仪目光如炬，问的问题也逐渐尖锐。
阿媚凝起笑脸，翘起二郎腿，不忿地拍了拍床头的枕头，“Madam，试问有哪个正常男人找女人玩完之后，会要求赊账呢？”
漂资赊账？
何佩仪差点咳出一口老血。
但现在不是猎奇的时候，于是向阿媚抛出新的疑问：“既然你这么生气，就证明他赊账的行为肯定不止一次。你开门做生意，会平白无故这么容忍他？”
阿媚双肩一抖。
再浓妆艳抹也遮挡不住她眼底转瞬的慌乱。
“莫非，你在他那里，得到过别的好处？”何佩仪沉声追问。
气氛微压。
她外套口袋里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一看上面的来电显示，何佩仪起身接听，口吻放柔，“喂，阿雪。”
“喂，佩仪姐，你现在在哪儿？我…我想去找你，可以吗？”
听筒那头，白雪的声音紧张慌乱。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我还在工作。”
察觉到对方的异样，何佩仪赶忙又问：“怎么了？是不是到新环境不习惯？”
白雪沉默了一会儿，“没，没有。但我有件很紧要的事，想马上当面告诉你。”
她的反常，令何佩仪更加起疑。
回头瞧了一眼阿媚，沉默片刻，才应声道：“好，你过来不太方便，还是我去找你吧。”
沟通完碰面地点，何佩仪对徐婉莹说，“婉莹，这里你先盯着，有事电话联络。”
“好，交给我。”
见徐婉莹点了头，何佩仪这才放心离开。
香江大斜马路对面的茶餐厅，靠门口的位置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何佩仪一眼认出了白雪，上前在她对面坐下，“不好意思，堵车来迟了。吃饭了吗，要不要我现在……”
留心到白雪满脸憔悴，还未说完的话哽回了喉咙。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发生什么事了？”
白雪嗫嚅了半天，陡然抓住了何佩仪的手：
“佩…佩仪姐，我好像收到了一封恐吓信！”
她双手冰凉，两眼的恐惧都快溢出眼眶。
从开学到现在才仅仅两天。
一个人际关系淡薄的新生，会收到恐吓？
惊诧之余，何佩仪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昨晚，你看……”白雪的声线带着哭腔，颤着手从帆布包拿出自己的手机按了几下，推到何佩仪跟前。
在屏幕里，躺着一条匿名短信——
敢乱讲就让你永远消失！！！
看发件号码的长度，不用想也知道这是来自境外虚拟号。
“佩仪姐，怎么办……”见她迟迟没有说话，白雪拉了拉她的衣袖，表情怯生生的，“我好害怕……”
何佩仪反握上她的手背安慰，“别怕，可能只是有人恶作剧。”
“不是，不是恶作剧，因、因为我……”白雪使劲摇头。
看她连句整话都说不出，何佩仪突然眸光一闪，“阿雪，你老实和我说，在入学礼当日，你是不是看到过什么？”
结合命案，跟白雪曾前离开过座位这件事来看，这是最有可能存在的关联。
白雪一怔，“我……”
她咬着唇，原本捏住她袖口的手抓得更紧了，“我……”
话都到了嘴边，却颤巍巍地换成一句，“佩仪姐，你是会相信我的，对吗？”
白雪的身体颤抖得厉害，两眼含泪，渴望着她的肯定。
见她百般犹豫，何佩仪就已经意识到了答案的非比寻常。
“嗯。”何佩仪重重点头，“你说。”
白雪低下头，“我那天，看到了一个人……”
真有线索？
“你看到一个人？什么人？”何佩仪手上微微用力，视线在白雪面上一寸不离。
“是，是……”
白雪眼睛四处乱飘许久，终于鼓足勇气挤出了最关键的几个字——
“是死者！”
何佩仪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阿雪，你说什么？”
“是他，就是那个维修工……”
白雪的声音在嘈杂的茶餐厅里逐渐清晰，“是那个周师傅！”
清晰得叫她无法忽视！
哐当！
何佩仪坐直了身，手肘却不小心碰倒了那瓶玻璃水壶。
带着清淡柠檬气息的水顺着桌面淌了一大片。
何佩仪连忙扶起杯子，拿起抽纸去擦。
喉咙在这一刻有点发干。
“阿雪，你确定你没看错？你知道周海他明明已经……”
白雪无辜地摇了摇头，“在学校论坛，我看过他的照片，他额头上有一块很长很难看的疤。”
何佩仪屏住呼吸，在桌上摊开的手掌逐渐收拢。
“我在洗手台撞见他的，就是那套蓝色工装，拿了云梯跟麻绳。虽然戴着顶帽子，但那条疤……”
“总之，佩仪姐你信我，我绝对没有看错的！”
“洗手台。”何佩仪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过一遍，猛地抬头，“你是从镜子见到他的？”
白雪点头如捣蒜，“没错，当时他离我特别近，还…还瞪了我一眼！”
看她这样笃定激动，何佩仪没再继续聊下去。
以白雪的性格跟眼下的状态来看，不可能杜撰莫须有的事来唬她。
死者的身份早在案发当天就已经确认了，所以白雪见到的，极有可能是凶手为避人耳目乔装的。
既然是乔装，为什么非要扮成死者呢？方便出入现场？想搅浑水？
可白雪只是偶然撞见他，又没目睹到行凶过程，他的恐吓威胁根本毫无意义。
不论何佩仪怎么想，都觉得整件事逻辑不通。
“佩仪姐……”
白雪怯懦得把声音放低。
何佩仪稳住心神，“别急，我马上跟上级汇报，把你安排到安全屋。”
“安全屋？”
“嗯，那里有人24小时值守，一定可以保证到你的人生安全。”何佩仪回答的同时，编辑了条信息给张启明发送了过去。
“不，我不去安全屋。”白雪摇头拒绝，“佩仪姐，我只敢信你。”
白雪从小没有父母，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经历过各种欺辱之后，更是成日战战兢兢。
见她没回应，白雪眼眶红得更厉害，“佩仪姐……你是不是也嫌我烦了？”
“没有，怎么会？”
何佩仪赶紧解释，把编辑好的信息发送给张启明，将手机收了起来。
“这样吧，我带你去住我家，我租的那间屋里还有还间空房。”
白雪闻言，眉眼的愁云总算散去不少，“嗯…谢谢你，佩仪姐。对不起，总是让你为我操心……”
“别傻了。”何佩仪轻笑，伸手揉揉她的发顶，“离得近点，我才可以更好保护到你的人身安全啊。”
这几年的相处，何佩仪早就将孤女白雪当成了自己的亲妹妹照看。
眼下让她搬来跟自己同住，倒还真有了一种姐妹俩相依为命的感觉。
凌晨三点。
何佩仪刚写完报告。
伸了伸懒腰，视线恰好落到电脑旁那张和父母温馨的海边合照上。
那时候的她才十三岁，站在中央笑得开怀，可就在隔天，爸妈却葬身大海。
她拿起相框再一次仔细端详，内心五味杂陈。
“啊！！”
突然，隔壁房传来白雪的尖叫。
何佩仪放下相框，迅速跑去打开了灯，只见白雪双手抱头缩在床角，表情惊恐万状。
“那里...那里.....”
她抬起手颤抖着指向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