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回答仿佛在沈砚之意料之外。
他微愣了一秒,嘴角漾起温和的笑意:“那倒是的。”
年轻教授果然年轻,当真一点也不谦虚。
何佩仪沉默两秒,步入了正题:“沈教授,跟你单独谈话,主要是为了聊聊有关于下午的命案。”
“现在不是录口供,所以你不必紧张,把你由登台开始,看到的,听到的跟我讲清楚就行。”
顿了顿,何佩仪对坐在旁边的同事递了个眼神:“阿Be,记录。”
因聚会泡汤,阿Be的脸色就好比霜打的茄子。
被何佩仪狠狠瞪上一眼后,才老实地点点头,快速伸手比了个“OK”。
一切准备就绪。
沈砚之缓缓开口:“其实,我所看到的状况,应该跟何小姐差不多。今天下午两点左右,是由我上台做致辞。”
“讲了大概三四分钟,也就是两点零五分的样子,我隐约听到,头顶似乎有异声。”
“可还没来得及抬头看清楚,那具尸体就已经砸到我眼前了。”
何佩仪听着他详细的陈述,又回忆起当时的惨状。
平复下心绪,才继续询问:“请问沈教授在学校任教几年?和死者是否有过接触?”
“刚满三年。”
他目光落到别处停滞了一下,“我跟死者,其实并不熟悉。”
“但是。”顿了话音,沈砚之将视线重新投向了何佩仪,“有过冲突。”
听到新鲜信息,何佩仪和阿Be对视了一眼。
“方不方便说明一下具体原因?”
她目光紧锁着沈砚之,不肯错过哪怕一丝表情的变化。
他低下头,镜片在灯光照射里映得反光,“上个礼拜,实验室总是莫名断电,学校就派他过来检修。”
“那天下午五点,我刚下课,准备去实验室拿份报告,结果就刚好撞见他在拆一部仪器。”
“拆仪器?”
“嗯,一台旧款的XRF。”
兴许是怕她不能理解,沈砚之还特意解释:“就是用来做物质成分检测的。”
他停顿一下,“所以我当时怀疑,他是想盗窃倒卖元件。”
“既然知道他可能行窃,为什么当时不直接报警?”何佩仪抓住重点。
在她质疑的目光下,沈砚之也丝毫没有慌乱。
双肘撑在自己的大腿上,两手指尖轻合,“何小姐或许不了解,实验室里的仪器不同于普通家电,即使卸掉外壳,里面值钱的东西也没那么容易得手。”
“当时他狡辩,说实验室断电很可能跟那台机器有关,所以才想拆开看看,是不是线路有问题。”
“你信了?”
沈砚之摇了摇头:“理由牵强,毫无逻辑,我当然不信。”
“只是那台仪器已经报废,核心部件也早都拆除了。至于实验室其他物品,我也有一一检查过,并无问题。”
“既然如此,我想我没必要为一块废铁去浪费宝贵时间。”
他回答得句句有理,看微表情和动作也不像是撒谎。
浑身上下只明晃晃地透露出四个大字:得体,清高。
“然后呢?”何佩仪敛起目光。
沈砚之冷静地说下去:“接着我跟物业处通电话,叫他们立刻换人过来。”
“之后,我记得我告诫过周海,叫他约束好自己的行为,别再有下次。以免将来丢了工作还要坐牢,既苦自身,也累家人。”
何佩仪抬眸。
没想到,这沈砚之看着文质彬彬,训起人来倒是一针见血。
“听你这么说,死者当时是什么态度?”
沈砚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颇有些无奈,“或许是我话重。那时候,他忽然变得特别激动,跟在我后面骂了一路。”
说着,他挺直起腰背,“对于这一点,你们警方,随时可以去查证一下物理大楼三楼走廊的录影。”
对于沈砚之无比慷慨坦然的态度。
何佩仪反而在冥冥中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好,大致情况我们也都了解得差不多了。”
她站起身,“今天就到此为止,沈教授,感谢您的配合。”
沈砚之也随即站了起来,口吻从容,“不客气,应该的。”
话落的瞬间,他手机接到了一条讯息,拿起来看了一眼,向她说道:“对不起,我现在有事处理,先走了。”
他挥了挥手,拿起手机拨通着电话离开。
路过门外的垃圾桶时,顺手把沾血的西装外套给扔了进去。
阿Be合上笔记本,摇头咋舌,“有钱人就是有钱人,那外套一看就是定制,就弄脏了一点而已,说扔就扔。”
何佩仪瞥了他一眼,轻哼道:“你都说人家是有钱人了,还会在乎一件外套?”
“也是。”阿Be叹了口气,“真可惜了今天的休假,聚餐吃到一半,又赶来开工。”说着,又是一声长叹。
何佩仪没理会他的抱怨,而是去拷贝了大礼堂跟物理大楼的录影。
翌日早上7点。
重案组杂差房的电脑音响里传出了一段炸耳的人声:
‘姓沈的,你什么意思?’
‘我凭本事吃饭,堂堂正正!你个后生仔有什么资格瞧我不起?’
‘你当我是贼?以为自己是教授就大嗮啊?随便污蔑人?好啊,报警啊,报警抓我啊!’……
屏幕里播放着的,正是那段实验室走廊监控录影。
死者周海跟随在沈砚之背后暴怒叫嚷,表情狰狞可怖。
许多恶毒侮辱的词汇根本不堪入耳。
何佩仪忍不住把声音调低了些。
张启明刚好推门走了进来,眼底带着已知的了然,“看得怎么样?”
“来这么早?”
何佩仪下意识从椅子上站起来。
张启明把手里提的咖啡摆在了桌上,“这个案子上边很重视,当然要盯紧点。”
“顺路给你带的,当是你昨天没来吃饭的补偿。”他很随意地补了一句,搬来另一条凳子坐下,拿起鼠标将进度条回拉。
“补偿?你当我小孩子?”
何佩仪失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背靠着坐在桌边,冲电脑屏幕扬了扬下巴,“跟沈砚之说的一样,走廊监控,的确有拍到周海对他推搡叫骂的情形。”
何佩仪将拿到的资料也一并交到张启明手里,“这份是实验室的报废记录。其中就包括了沈砚之提到的那台旧款XRF光谱仪。”
张启明接过那份证物袋里的报废单,仔细看了看,“对这个案子,你什么看法?”
何佩仪被问得有点懵,“你是指哪方面?”
“我是说……”
张启明话到半截,门口传来敲门声,一个警员开了个门缝,探进来半截身子,“张sir,法医报告分析出来了。”
“知道了。”
张启明点头应声,又转脸对何佩仪说道:“重点看看礼堂的录影,别遗漏任何可疑的细节。”
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就听他冷冰冰来了句:“电话通知其他人,半小时之后,会议室开会。”
“Yes,sir!”
听门落锁,何佩仪才重新把注意力挪回来。
大礼堂的监控,她不是不想看,而是真的根本就不全。
除了内厅和大门入口,其他几处摄像头根本就没有通电启用。
简直巧合得让人感到恶心……
“早啊,Madam。”
阿Be打着哈欠走进重案组办公室,给何佩仪打了声招呼,将背包往自己工位一扔。
“其他人呢?还没到吗?”他眯着眼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