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沈砚之身形一晃。
几名校方人员迅速跨上演讲台，围拢在他身旁，将其稳稳搀起。
“Prof Sam！”
“Prof Sam，您、您还好吧？”
众人关切备至，惟恐这名年轻教授受惊过度。
沈砚之的脸色的确白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甚至还推开众人，淡定地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细丝镜框，礼貌地勾唇一笑，缓缓摇头，“放心，我没事。”
他竟然笑得出来？
现场许多人站了起来，纷纷往前靠拢，有的甚至还举起手机拍照。
不行，不能任由事态乱下去！
何佩仪起身快步跑上台去，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面向众人，动作快得犹如拔枪。
“西九龙重案组警员，何佩仪！”
“请大家后退，不要破坏犯罪现场！”
她声音并不算大，气势却足以震慑全场。
她缓了缓情绪。
回头发现，沈砚之正半蹲着身子，视角和尸体持平。
看样子，像是在观察。
也许是感知到她投来的视线，沈砚之也抬起头望向她。
两人视线短暂接触两秒。
沈砚之微愣了愣，先颔了下首，算是跟她打过了招呼。
可很快，又将注意力全部投入到了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上。
淡定得像是在看展览馆的雕塑。
正事要紧。
何佩仪退到一边，拨通了电话：“张Sir，是我，香江大学礼堂发生命案，请即刻派人过来增援！”
听筒那头显然是在聚餐，碗碟碰撞和人声混合，十分嘈杂。
但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是张启明低沉的应答：“收到，马上安排！”
沟通结束，何佩仪收好手机，开始靠近两步，查看尸体情况——
尸体上身**，下身穿蓝色工装裤。
从头到脚被透明胶带紧紧缠裹，一根麻绳同时捆绑住他的双手和脖颈。
两节小腿在关节处弯折，以一种诡异扭曲的匍匐姿态趴在发言台旁。
双手高举于脑后，如同忏悔一般。
胶带沾满了吊顶铝板碎裂后的白灰和碎屑，在血泊之中泛出混浊的殷红……
这时，她耳边溢进了几声细密的议论：
“看这身型，还有穿的裤子，好像……是物业处的人啊？”
“哇，死得那么惨，有没有可能是得罪了黑社会啊？”
有胆大的上前涌了涌，伸长了脖子细看，“你们看他左边额头，好像有块疤喔……”
疤？
何佩仪思绪沉了沉。
向尸体再靠近了两步，腥甜发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死者的脸已经因为胶带的强行勒紧和头部撞击着地而严重扭曲变形。
就像是从高处摔裂开的西瓜。
可即便这样，也还是可以看见，在死者的左边发际线连接眼尾的那片颞区上，有一大片狰狞增生的深红色疤痕。
“奇怪，尸体脖子明明都套了麻绳，何必再多此一举地在死者身上缠那么多的胶带呢？”
她喃喃自语。
“我想，应该就是为了束缚，限制死者的挣扎。”
一道清润温和的声音从何佩仪背后传来。
似有若无的白檀香由远即近。
她心惊，下意识回头，沈砚之正站在她身后，距离甚至不足两米。
“而且像这种公开处刑，通常都并非是单纯的仇杀报复。”他继续说道，那清持谦逊的态度仿佛在讨论学术。
的确，她也怀疑这案子没那么简单。
如果只是仇杀，凶手大都以泄愤为目的，根本没必要搞得如此复杂。
而且看这死者，也不过是个芸芸众生里的普通人，究竟谁会为他这么兴师动众呢？
何佩仪在心底压下层层疑虑。
组织学校保安组维护好秩序，疏散了围观的师生。
没过多久，法证和刑侦队员便赶来现场，拉起了警戒线。
相机快门和取证交谈声此起彼伏，肃穆冰冷的办案气息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张启明掀开警戒线钻入现场，尸体正好被装进了裹尸袋运走。
鉴证科穿着防尘服的文晴取下口罩，“根据指纹、身份证和几个同事的一致辨认，已经确定，死者是本校物业处的维修工周海。”
摘下手套的同时，又不急不缓地道：“而且他的死法极其之特别。”
“有多特别？”
张启明单挑起一边的眉毛。
抬手招呼拍现场照的同僚过来，亲自把刚才拍的尸体照片逐张过一遍眼。
原本舒展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将相机还给同僚，冷哼一笑，“呵，穹顶杀人，拍戏啊？”
张启明的黑色幽默，大家都已经司空见惯。
何佩仪拿着现场的笔记记录走过来，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我觉得，凶手之所以选择这个时间跟公开的场合，一定存在特殊用意。”
张启明不置可否，抬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你今天请假不是为了陪那个女孩子吗？她人呢？”
说着，把周围扫视了一圈。
何佩仪回答道：“事发前几分钟，她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和我说身体不太舒服，加上发生了命案，我就让她先回去休息了。”
想起阿雪满脸的惨白，她不免有些担忧。
正出神，她视线里突然闪出一只手，“啪”地打了声响指。
“怎么，你也吓到了？”
没给她回答的机会，张启明又兀自开口，“吓到了就回去休息。”
然后话锋一转面向文晴：“现场什么发现？”
文晴闻言顿了顿，看向主席台地面上画的尸体轮廓圈，“张sir，经过勘查，现场穹顶的龙骨有明显人为割锯的痕迹，绑尸体的麻绳表面也有新形成的纤维拉丝磨损。”
“初步看来凶手极有可能是利用改造过的龙骨和麻绳，先将尸体吊在铝板和水晶灯中间。等找机会解开绳结，尸体下坠，最终砸落台上。”
文晴话音刚落，一道平淡的嗓音传了过来：
“但这并不是唯一的方法。”
沈砚之？又是他？
想起这人刚才的种种异于常人的行为，何佩仪看他向自己身边靠拢，便下意识地也往旁边再挪了两步。
他将她的动作淡淡扫了一眼，面向文晴温和地解释道：“别误会，我没有反驳你。我意思是，凶手未必需要他亲自解开绳索。”
“只要提前将死者藏在铝板夹层，再用麻绳打个可松动脱落的活扣。就靠几根龙骨断口和一块松动的铝板，也都一样可以做到陈尸台上。”
“当然，目前只是推测。具体情况，还需要看法证科完整的数据报告才可以得出结论。”沈砚之平静得一如既往。
可能是距离太近，他身上的白檀气息更浓重几分。
三人陆续望向他。
“自我介绍一下，物理系，沈砚之。”
他先向张启明伸出手。
而张启明却没有要跟他握手的意思，只瞥了一眼沈砚之手里那件脱下的沾血外套。
“尸体掉下来的时候，是你站在台上的？”张启明不咸不淡地问道。
“嗯。”沈砚之点头。
“那正好。”他眸色一暗，转头看向了何佩仪，“何佩仪，给他做个口讯纪录。”
说罢，就去亲自盯取证进度了。
“Yes，sir.”何佩仪应下。
不过她也看得出来，张启明对沈砚之明显存了戒心。
她带上阿Be，和沈砚之，找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坐下。
还没来开口，沈砚之却出乎意料地主动打破了沉寂：“何小姐看起来，似乎对刑案方面很有经验？”
搞试探？
何佩仪提起了防备，故意将态度放冷：“术业有专攻。就像对物理学，沈教授肯定比我更加有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