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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层层围困

一连三日,御史府都被禁军层层围困。

消息传遍朝野,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当年主导沈家旧案的一众老臣,表面不动声色,私下早已互通消息,目光紧紧盯着沈知珩的一举一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镇北将军积蓄十年,归来便是要取苏家性命,以此告慰沈家亡魂。

沈知珩没有急着定罪,反倒将卷宗一一调回府中,闭门翻阅。

他的将军府新赐宅第紧邻皇城,院中有一棵高大的古松,终日松涛阵阵。案头堆着泛黄的旧案卷,纸页陈旧,墨迹褪色,是当年三司会审留下的正本。他伏案细看,指尖一遍遍抚过那一段苏秉言的供词,字句确凿,字字指向沈家通敌。

可越是细读,心底那点莫名的疑虑,便越是清晰。

十年间他在边关无数次回想旧案,彼时年少,满心悲愤,只看见苏家递上奏折,将沈家推入深渊。如今历经世事,再回头看,处处藏着说不出的违和。沈家世代戍边,父兄皆是忠勇战将,怎会轻易通敌?证据来得太过顺当,像是有人提前备好,送到了三司案前。

只是苏秉言一口咬定证词属实,苏清沅那日在院中,也坦然揽下所有罪责,不做半分辩解。

他揉了揉眉心,耳畔又浮现月色之下,她清淡平静的那句——没有隐情,一切都是苏家所为。

沈知珩拿起案边那半块鸳鸯玉佩,玉面蒙尘,是当年慌乱离散时,他贴身带走的另一半。两块玉佩本是一对,他这一块刻珩字,她那一块刻沅字。这些年在边关,刀伤病痛,无数次濒临绝境,他都把这半块玉系在颈间。

从前他以为,这是他和她的良缘凭证。如今再看,倒像一个莫大的笑话。

亲兵在门外低声通报:“将军,苏府派人递了折子,是苏清沅送来的,说有一事,想单独和将军一谈。”

沈知珩指尖一顿,将玉佩重新放回衣襟。

“让她来。”

半个时辰之后,苏清沅入了将军府。

今日她换了一身月白长裙,素净无华,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穿过层层庭院,一路皆是持戈肃立的亲兵,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戒备。她步履平稳,没有半分局促,一直走到松树下的书房门前。

沈知珩坐在案后,抬眼看向她。

“你想和我说什么?”他语气冷淡,“是终于想通,愿意吐露当年的隐情?”

苏清沅站在离书案三步之外,微微垂眸:“并非为当年旧案而来。我只求将军一件事,此案所有罪责,都落在我一人身上,放过家父。”

沈知珩眉峰一蹙。

“苏秉言是递折之人,罪魁本就是他,凭什么由你来替?”

“家父年事已高,这些年身子孱弱,禁不起牢狱磋磨。”苏清沅声音平稳,“当年上书一事,主意虽是父亲落笔,可其中权衡,是我劝他做下的。所有决断,我同他一样,难辞其咎。将军若要追责,拿我抵罪便可,放他一条生路。”

她刻意把话说成这样,仿佛当年检举沈家,是她怂恿父亲所为。

沈知珩盯着她,心底的怒意又往上翻涌。她不愿解释,不肯示弱,如今还要主动揽下最重的罪责,把自己钉在负心人的位置上。

“苏清沅,”他缓缓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以为这样,我便会心软?你主动领罪,在我眼里,不是孝心,是故作姿态。你是不是觉得,你这般从容赴死,反倒显得我沈知珩心胸狭隘,恃权报复?”

“我从没有这样想。”她抬眼迎上他的视线,眼底干净,没有半分算计,“我只求一个结果。家父半生为官,虽有过错,却从未贪赃枉法。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若是我不答应呢?”

“那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她轻轻一笑,笑意极淡,藏着旁人读不懂的苦涩,“我只是试一试。”

风穿过松枝,簌簌作响。

沈知珩看着她纤细单薄的身影,心头某处坚硬的地方,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他设想过无数种她来找他的模样,或是痛哭求饶,或是巧言狡辩,或是搬出往日情分苦苦求情。唯独没有想到,她来,是求他放过父亲,自己一力扛下所有罪名。

他分不清,这究竟是苏家的苦肉计,还是她真心如此。

“我不会答应。”沈知珩收回目光,语气重新冷硬,“有罪之人,人人都该担责,不会因为你一句替罪,便轻饶苏秉言。”

苏清沅眼底那一点微弱的期许,慢慢沉了下去。她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却还是忍不住,生出一丝奢望。

“我知道了。”她微微屈膝行礼,“叨扰将军,民女告退。”

她转身就要走。

“站住。”沈知珩出声唤住她,“你就一点,都不想为自己辩一句?”

这是他最后一次给她机会。只要她开口,说出背后藏着的阴谋,说出她身不由己,他愿意静下心来听。

苏清沅背影一顿,良久,轻轻摇头。

“无话可辩。”

简简单单四个字,像一把冷钉,牢牢封死所有通路。

沈知珩看着她一步步走出书房,月白衣裙消失在廊下阴影里,心头郁气翻涌。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亲兵低声上前:“将军,要不要派人跟着?”

“不必。”他沉声道,“派人盯紧苏府,任何人不得私自离开。另外,去查当年的三司主官,还有参与定案的几位大人。”

他隐隐察觉,这桩案子,远远不止苏家检举这么简单。

另一边,苏清沅走出将军府,秋日阳光落在身上,却暖不透四肢百骸。晚桃在外等候,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小姐,怎么样?沈将军可肯松口?”

苏清沅轻轻摇头:“他没有答应。”

晚桃鼻尖一酸:“那可怎么办,老爷若是下狱……”

“别急。”苏清沅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声音压得很低,“沈知珩已经开始查当年审案的官员了。他起疑心了,这是好事。只是幕后之人不会坐以待毙,很快,他们便会动手。”

她最担心的,从来不是沈知珩的报复。

是那些当年构陷沈家的权臣,害怕旧事重提,会抢先下手,栽赃更重的罪名,直接将苏家斩草除根,顺带除掉沈知珩这个隐患。

马车缓缓驶回御史府。

刚入府门,管家神色慌张地迎上来:“小姐,不好了,方才宫里传了消息,有人上奏,告发老爷暗中私通敌国余党,证据已经送到御前了!”

苏清沅脸色微变。

来了。

幕后之人果然先出手了。

这一纸新的告发,比当年沈家的罪名还要凶险。一旦查实,苏家满门,再无活路。

“老爷呢?”

“老爷被传召入宫了!”

苏清沅心口一紧,抬眼望向皇宫的方向。她知道,这是一盘杀局。敌人想要借皇上之手,除掉苏秉言,再把所有疑点引到沈知珩身上,说他为了复仇,构陷朝臣,心怀不轨。

她不能坐视不管。

“晚桃,”她迅速稳住心神,“去把我书房那个木匣取来。里面那封当年留下的密信,是当年权臣和敌使往来的证物,一直藏到今日。不到万不得已,我本不想拿出来。”

晚桃一惊:“小姐!若是拿出这个,您这么多年的苦心就全都暴露了!沈将军就会知道一切……”

“顾不上了。”苏清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坚定,“眼下是生死关头。只是这封信,不能由我直接送到沈知珩手上。一旦由我交出,幕后之人立刻就能察觉是我。”

她要另寻门路,把证物悄悄送到沈知珩手中。

让他顺着线索,去揪出真正的元凶。

误会仍要继续,恨意仍要维持。只是这一次,她要在看不见的地方,再推他一把。

暮色将至,乌云慢慢遮住落日。

将军府的松书房内,沈知珩刚刚收到宫内传来的消息,听闻苏秉言被弹劾私通余党,即刻入宫对质。他指尖重重叩击桌面,眸色深沉。

“来得真快。”

他终于彻底确定,苏家,不过是当年棋局里的一枚棋子。真正藏在暗处的人,已经坐不住了。

这场恩怨,从来不止是他和苏清沅、苏家之间的仇。

而那个方才平静求他放过父亲、甘愿独自揽罪的女子,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沈知珩望向苏府的方向,心绪纷乱。

仇恨如荒草疯长,可心底的疑虑,也一点点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