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之内,金銮殿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秉言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鬓边白发在殿内明黄烛火下格外刺目。弹劾他私通敌党之人呈上的证据做得滴水不漏,书信仿造得逼真,还有两名早已被收买的边军小吏当庭作证,一口咬定曾见过他与敌使私下会面。
龙椅之上,帝王神色晦暗不明,目光沉沉落在苏秉言身上。
“苏卿,此事当真?”
苏秉言叩首,脊背挺直:“陛下,臣冤枉,此乃是刻意构陷!”
可空口自辩,在人证物证面前,苍白无力。殿上几位当年参与沈家旧案的老臣相继出列,言辞恳切,请陛下从严处置,言语之间,隐隐还带上一句,镇北将军追查旧案,引得人心惶惶,暗指祸端由沈知珩而起。
他们步步为营,一面要置苏秉言于死地,一面要借着这件事,削弱沈知珩刚刚积攒起来的信任。
消息飞快传到将军府。
沈知珩听完亲兵的回禀,指节狠狠攥紧,松枝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本打算顺着旧案卷宗,慢慢挖出幕后之人,不曾想对方下手这样快,先一步罗织重罪,要把苏家彻底碾碎在御前。
一旦苏秉言就此定罪身死,很多埋藏十年的线索,便会跟着一并埋入黄土。
“备马,入宫。”
他起身,玄色衣袍一掠,脚步匆匆向外走去。亲兵连忙跟上,低声劝道:“将军,此刻入宫为苏家求情,于您无益。朝中本就有人忌惮您手握兵权,定会说您与御史府暗中勾结,当年沈家一案别有内情。”
沈知珩脚步一顿。
他自然明白其中利害。
他本是带着滔天恨意归来,朝野上下都认定他和苏家是死敌。若是此刻主动出面保全苏秉言,那些暗中蛰伏的权臣,正好抓住把柄,向帝王进言,猜忌他的忠心。
可他心底那团疑虑,已经越烧越旺。
若苏家真是同谋,幕后之人何必急着赶在他查清之前,不惜捏造新罪、赶尽杀绝?唯有苏家掌握着对方的把柄,敌人才会迫不及待,想要斩草除根。
“我不是为苏家求情。”沈知珩声音冷沉,“我只向陛下请旨,此案暂缓定夺,交由我一同会审。真假是非,要查清楚,而不是仓促定罪。”
这是唯一稳妥的法子。
他以查旧案为由,将新的弹劾案一并接管,既不显得偏袒苏家,又能保住苏秉言的性命,不让线索就此断绝。
与此同时,御史府清芷院。
苏清沅坐在案前,指尖抚过那只老旧的梨木匣子。匣子里静静躺着一卷泛黄密信,纸上是当年主谋和塞外暗使往来的亲笔字迹,是她当年冒着性命危险,悄悄截下、妥善藏起的凭证。
晚桃站在一旁,手心全是冷汗:“小姐,真的要送出去吗?一旦这封信落到沈将军手里,他只要细查字迹来源,迟早会猜到是您。您这些年苦心维持的局面,就全都破了。”
苏清沅合上匣子,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怅然。
她何尝不知道。
十年隐忍,靠着他的恨意作为掩护,让幕后之人放下戒心,才让他在边关安稳壮大。秘密一旦揭开,长久的伪装便会崩塌,他会知晓所有委屈与牺牲,可随之而来的,便是幕后之人疯狂的反扑。
可如今已经没有别的路。苏秉言身在大殿,命悬一线,再迟疑片刻,便是天人永隔。
“不能直接送给他。”苏清沅低声道,“找从前替我传递消息给沈家旧部的那位老者,让他把密信混在边关送来的军情卷宗之中,送入将军府。不留一字落款,不留半点关于我的痕迹。”
她要让沈知珩以为,这份证物,是忠于沈家的旧部寻到的。
晚桃咬咬牙,接过匣子,匆匆从后院侧门离开。
院内只剩苏清沅一人,秋风穿窗而入,卷起桌上散落的书页。她抬手摸向衣襟内侧,那半块鸳鸯佩贴着心口,温温的。
她想起年少沈府海棠树下的约定,想起他说得胜归来,便十里红妆来娶她。那时风月正好,他们都以为前路坦荡,从没想过,往后要隔着血海误会,在刀尖之上周旋十年。
她不求他知晓她的付出,不求他感念恩情,只求他拿到证据,扳倒奸佞,护住自身平安。
至于他们之间这一段情,早就埋在十年风雪里了。
金銮殿内,局势已经越发紧迫。
几位老臣轮番进言,催促帝王下旨将苏秉言打入天牢,即刻审讯。就在帝王将要开口的刹那,殿外侍卫高声通传:“镇北将军沈知珩到——”
沈知珩大步踏入殿中,铠甲虽已换下,一身戎马淬出的锐气依旧慑人。他跪地行礼,声音沉稳清晰,不卑不亢。
“陛下,臣听闻苏秉言被弹劾私通敌党。当年沈家通敌一案疑点重重,臣奉旨重查旧卷,此案与当年旧事牵连颇深,恳请陛下,暂缓处置苏秉言,将新案一并交由臣勘问,待所有证据齐全,再行定夺,免得奸人借机混淆视听,酿成冤案。”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还言辞激烈的几位大臣,神色微微一变,彼此暗中对视一眼。他们本想速战速决,却没想到沈知珩会在这个关头,主动揽下案子。
有人立刻出言反驳:“将军,苏秉言乃是当年告发沈家之人,如今由您来审,怕是难避私怨之嫌!”
“臣有私怨,却不敢有私心。”沈知珩抬眸,目光锐利扫过那人,“若苏秉言有罪,臣定按律处置,绝不徇私;若是遭人诬陷,也不能任由奸贼借着朝堂律法,肆意构陷大臣。若是因为我与苏家有旧怨,便回避此案,反倒正中暗处歹人的下怀。”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有理有据。
帝王沉默片刻,权衡利弊,终究点头应允:“准奏。苏秉言暂且羁押在府中,不得下狱,静待沈卿核查,在结果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再加刑讯。”
一句话,暂时保住了苏秉言的性命。
苏秉言悬着的心稍稍落下,抬眼看向阶下立着的沈知珩,眼底情绪复杂难言,有愧疚,有叹息,还有一丝沉重。
沈知珩不曾看他,领了旨意,便躬身告退。
走出皇宫,夕阳斜斜铺在长街上。亲兵跟上前来,低声禀报:“将军,方才府中来人传信,边关送来的卷宗里,多出一卷无名密信,管事不敢耽搁,已经妥善收好。”
沈知珩眸光一动。
“回府。”
马蹄疾驰,很快重回将军府的松书房。
一卷陈旧的信笺摆在案上,纸上字迹隐秘,记录着当年朝中重臣与塞外暗使定下的计谋:罗织通敌罪名,构陷沈家,夺取沈家世代把守的边关兵权。字字句句,触目惊心。
他指尖抚过纸页,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原来沈家,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当年所谓罪证,全是伪造。苏家那封检举奏折,是被逼无奈之下的自保与掩护。
可这封密信是谁送来的?
送信之人刻意隐去姓名,藏在军情卷宗里,显然不愿暴露身份。是沈家幸存的旧部?还是另有其人?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苏清沅。
可很快又压下这个念头。那日在院中,她明明亲口告诉他,无话可辩,所有罪责都是苏家所为。若是她手握这份证据,当初为何不肯拿出来,为何甘愿独自揽下罪名?
无数疑问缠绕心头。
沈知珩捏着信纸,目光望向御史府的方向。
他以为自己手握仇恨,步步紧逼,可到此刻才恍然察觉,好像一直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默默为他引路,把最关键的证据,悄悄送到他面前。
另一边,晚桃已经回到清芷院,悄悄回禀苏清沅,密信已经稳妥送入将军府。
苏清沅倚在窗边,望着天边沉沉落霞,轻轻呼出一口气。
信送到了。
接下来,便是沈知珩和幕后权臣的对峙。
只是她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那些人经营多年,党羽盘根错节,绝不会轻易认输。风波,只会越来越汹涌。
晚风拂过庭院桂枝,落了一地枯叶。
她和他依旧隔着重重误解。他尚且不知道,这份救他、救苏家的证物,是她藏了十年,方才忍痛送出的筹码。
仇恨还在他心底盘踞,真相依旧藏在阴影里。
相逢之路布满荆棘,想要等到那一笑泯恩仇的一日,还有漫长的风雨要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