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上来的时候,御史府的朱门之外,已经布下了禁军。
玄甲兵士沿着院墙分站,刀鞘冷光隐在渐沉的黄昏里,安静无声,却封死了整座府邸所有出路。消息早已经顺着晚风传遍京城,人人都在议论镇北将军沈知珩归朝首日,便将苏家软禁,当年沈家旧案,怕是要再起波澜。
苏清沅回到自己的院落,名为清芷院。
院里种着几株桂树,早过了花期,只剩深绿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石桌上还放着半卷未抄完的诗书,笔墨静静摊着,是她白日里闲时写下的,此刻看来,倒像是一场极遥远的幻梦。
贴身侍女晚桃跟在她身后,关紧院门,声音压得发颤:“小姐,怎么办……沈将军他当真要追查旧案,老爷这一回,怕是……”
晚桃自小跟着苏清沅,当年沈家出事那天,她也是亲眼看着自家老爷递上奏折的人。这么多年,府里看似安稳,可这根刺,一直扎在所有人心里。
苏清沅走到石桌边,缓缓坐下,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墨痕,字迹清隽,是她一贯的笔法。她垂着眼,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不必慌。该来的,总会来。”
“可那是沈知珩啊。”晚桃眼眶发红,“十年边关厮杀,他手里握着重兵,皇上都要礼让三分,他若是执意要定苏家的罪,我们哪里还有还手的余地。当年……当年那件事,小姐你明明……”
“住口。”苏清沅抬眼看她,目光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制止,“那些话,半个字都不许在外头提起,便是在院里,也不能多说。”
晚桃咬着唇,把余下的话咽了回去,重重低下头。
她知道轻重。当年内情凶险,牵连着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一旦泄露,不只是苏家覆灭,尚且在边关立足、羽翼未丰的沈知珩,也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落得和沈家当年一样的下场。
当年苏秉言那封检举奏折,是权臣逼迫之下的取舍。他们假意站出来告发沈家,以此打消朝中奸人的疑心,换沈知珩一条逃生的路。代价,便是苏家背上卖友求荣的污名,她和沈知珩之间那一点少年情意,被亲手碾碎。
苏清沅本可以随着解释,可她不能。
沈知珩恨得越深,旁人便越不会怀疑他与苏家暗有勾连,他才能安安稳稳在边关积蓄力量,等到今日,手握兵权重回京城。
这是一步险棋,一走,便是十年。
十年里,她看着他一步步在边关站稳脚跟,捷报一次次传入京城,每一次听闻他打了胜仗,她一边心底松一口气,一边又要承受旁人指指点点,说她薄情寡义,负了昔日婚约。
她独自守着这个秘密,守了整整十年。
“老爷呢?”苏清沅轻声问。
“老爷在正厅,沈将军派人传了话,今夜要单独问话。”晚桃低声回道,“方才管家过来传话,让小姐安心待在清芷院,没有传唤,不要随意出去。”
苏清沅微微颔首。
沈知珩要先见苏秉言。想来,是要从她父亲口中,撬开当年旧案的始末。只是苏秉言身负苦衷,许多话一句也不能说,这场问话,注定不会有结果,只会让沈知珩心中恨意更重。
夜色慢慢沉下,一弯残月悬在树梢,清光薄薄落下来。
正厅的方向,隔得远,听不清话语,只有偶尔隐约传来沉冷的男声,是沈知珩。苏清沅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玉佩,玉质温润,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光滑。那是年少时沈知珩送她的,一块鸳鸯佩,他持另一半。
当年沈家出事,纷乱之中,他仓促离开京城,来不及取回。
这么多年,她一直藏在身上,贴身放着,无人知晓。指尖抚过玉佩上浅浅的纹路,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旧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年春日,沈府海棠开得铺天盖地。
她跟着父亲赴沈府宴会,穿过花廊,撞见少年一身月白锦袍,正倚着海棠树看书。风吹落满树花瓣,落在他书页上,他抬眼望过来,目光清亮,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她。
后来两家定下婚约,月下相约,他握着她的手,笑着和她说,等他科举及第,或是立下军功,便上门迎娶她,往后,长安岁岁,海棠年年,他都会陪她一起看。
那时的沈知珩,眼底没有寒冰,没有戾气,只有少年人的热忱与坦荡。
谁能想到,短短数月之后,风云倾覆,一切化为泡影。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一步步靠近。
苏清沅心头微紧,不动声色将玉佩收进衣襟内侧,抬眸望向院门。
沈知珩来了。
他已经换下战甲,一身玄色常袍,墨发束起,褪去了战场上的杀伐,压迫感却丝毫不减。身后只跟着一名亲兵,立在院门外等候,他独自一人踏入清芷院,目光扫过院内草木,最后落在窗边的苏清沅身上。
“你倒是安静。”沈知珩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响起,“你父亲一口咬定当年奏折乃是据实上奏,无半分隐情。看来苏家上下,口径倒是统一。”
苏清沅缓缓起身,对着他微微一福,依旧是疏离得体的模样:“家父为官多年,行事自有分寸。将军若是想要定罪,自有证据,不必来问我。”
“我不问罪。”沈知珩缓步走近,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月色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我只是好奇,苏清沅,夜深人静的时候,你会不会想起沈府的海棠?”
苏清沅的心猛地一沉。
他记得。
他还记得那年沈府的海棠花,记得那场春日相遇。
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年少旧事,时隔太久,记不清了。”
“记不清?”沈知珩低笑一声,笑意里带着刺骨的凉,“也是,于你而言,不过一场无关紧要的年少玩笑。婚约一纸,说弃便弃,沈家满门性命,也可以冷眼旁观。自然不值得记住。”
每一句话,都像细针,扎在她心上。
她不能辩解,不能诉说苦衷,只能默默承受这份误解与责难。
“将军若是没有别的事,夜深了,民女想要歇息。”苏清沅避开他的视线,低声下逐客令。
沈知珩却没有走。他目光沉沉锁着她,像是想要穿透她这层平静淡然的外壳,看清底下藏着什么。他见过边关沙场之上形形色色的人,或勇或怯,或忠或奸,人心大多一眼可辨。唯独苏清沅,他看不透。
她明明看着单薄温顺,却扛住了他所有的施压,不慌不乱,不卑不亢。
“我给你一次机会。”沈知珩放缓了语调,一字一句,“你若愿意说出当年的隐情,若是苏家之中,你也是身不由己,我可以酌情考量。”
这是他留给她唯一的余地。
心底深处,那一点残存的少年情意,让他忍不住想,或许事情另有隐情,或许她当年,有不得已的难处。
苏清沅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清宁无波,轻轻摇了摇头:“没有隐情。一切,都是苏家所为。将军要复仇,悉听尊便。”
一句话,彻底堵死了这条路。
沈知珩凝望着她,良久,眼底那一丝微弱的期盼,一点点熄灭,重新覆上寒霜。
“好。”他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冷得近乎结冰,“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不要怪我不留情面。”
他转身,不再停留,大步走出清芷院。玄色的背影消失在月色笼罩的回廊尽头,脚步声渐行渐远。
院门重新归于安静。
晚桃从内室悄悄走出来,担忧地看着苏清沅:“小姐,您为什么不告诉沈将军……方才那是最好的机会啊。”
苏清沅缓缓闭上眼,一滴清泪,无声落在衣袖之上。
“现在还不能说。”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朝中奸党根基未除,一旦真相曝光,便是死局。等什么时候,他有足够的力量,将幕后之人连根拔起,那时,才有资格谈真相。”
在此之前,仇恨是沈知珩最锋利的兵器。
她宁愿他恨她,宁愿他将所有怨气对准苏家,也不能让他提前落入圈套。
残月西斜,清芷院里静悄悄的。
苏清沅重新坐回窗前,望向漆黑的夜空。
前路漫漫,恩怨纠缠。
她不知道还要在这样的误解里撑多久,不知道等到风波平息的那一日,他们是否真的可以一笑泯仇。
只是此刻,爱恨隔如天堑,他是执刀复仇的将军,她是背负骂名的仇敌之女。
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