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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执念太深

暮秋的京城,风总是带着刺骨的凉。

枯叶被秋风卷过青石长街,簌簌落地,铺满整条官道。皇城之下,百官车马络绎不绝,唯独御史府门前,寂静得如同落了一层寒霜。

今日京中人人皆知——镇北将军沈知珩,十年戍边,大胜归朝。

十里长街迎将帅,满城荣光尽归一人。

十年前沈家满门倾覆,通敌叛国的罪名压下,一夜之间,赫赫将门灰飞烟灭。流放的流放,处死的处死,偌大沈府,只剩下一个年少单薄的沈知珩,被逐出京城,生死无人过问。

那时人人都说,沈家彻底完了。

谁也不曾想到,十年风沙砺骨,刀光浴血,那个落魄流亡的少年,会以镇北将军之名,手握重兵,踏破烽烟,再度归京。

车马声由远及近,沉稳威严,压过整条长街的喧嚣。

百姓自发退立两侧,屏息凝望。最前方那匹乌鬃战马之上,端坐的少年将军一身玄色战甲,银纹凛冽,墨发高束,眉眼冷锐如刀。

十年边关风霜,磨尽他年少温软,余下的是彻骨冷寂与沉沉戾气。

沈知珩目光淡漠扫过繁华京城,眼底无半分归乡暖意,只有冰封千里的寒意。

这座城,曾赐他荣光,也曾毁他全家。

而这十年血海深仇,他一日未敢忘。

战马缓缓行至御史府门前时,沈知珩抬手,骤然勒紧缰绳。

“吁——”

骏马长嘶一声,稳稳驻足。

喧闹长街瞬间死寂。所有人都看懂了他停下的缘由。

当年沈家一案,朝堂检举第一折,便出自御史苏秉言之手。

苏家,是亲手推沈家坠入深渊的罪魁祸首。

风卷起他战甲衣角,冷冽锋芒逼人。沈知珩垂眸,目光沉沉落在那一方肃穆端庄的御史府门匾上,薄唇微抿,声音冷得像碎冰:“御史府,开门。”

守门仆役吓得双腿发颤,不敢有半分迟疑,慌忙推开厚重朱门。

府内庭院深深,落木萧萧,安静得过分。

苏清沅便是在此时,缓缓从回廊深处走出。

她身着一袭素色浅青衣裙,发髻素雅,未施粉黛。秋日天光落在她眉眼间,温柔依旧,只是眼底沉淀着一层经年不散的淡凉。

十年光阴,足以改尽人间模样,却未曾彻底褪去她年少温婉的轮廓。

只是那双从前盛满星光、温柔望着他的眼眸,如今只剩平静无波的淡然。

十年未见。

沈知珩静静看着她,目光沉沉,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

年少初遇,春和景明。

那时她是京城最温婉的御史千金,娴静端庄,才情卓绝。他是意气风发的将门嫡子,鲜衣怒马,少年无双。一纸婚约系定,月下私语,岁岁期许,他们曾以为,来日岁岁长安,岁岁相守。

一朝朝堂倾覆,所有情深意笃,尽数化为泡影。

沈家满门蒙冤,朝野人人避之不及,唯独苏家,主动呈上罪证,落井下石,斩断沈家最后一丝生机。

“沈将军。”

苏清沅率先屈膝,行的是最标准、最疏离的官礼。

礼数周全,态度恭谨,却彻底划开了他们之间所有年少情分。

她抬头,目光坦然平静,不躲不避,没有愧疚,没有辩解,仿佛当年那场倾覆人生命运的冤案,于她而言,不过是寻常朝堂旧事。

沈知珩看着她这副淡然模样,心口骤然积压起滔天寒意。

十年边关,他浴血厮杀,数次濒死,夜夜被血海梦魇纠缠。无数个风雪长夜,他撑着残躯站在边关城头,唯一的执念,便是回京复仇。

他要让所有落井下石之人,血债血偿。

其中,最包括苏家。包括她苏清沅。

“苏小姐倒是安稳。”沈知珩开口,声音低沉冰冷,带着经年未散的血腥味,“沈家满门黄泉未归,苏府依旧安然富贵,日日安稳。”

话语锋利如刃,直直劈向她。

苏清沅睫毛轻轻一颤,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一瞬,面上依旧平静:“朝堂定案,秉公执法,苏家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

沈知珩低低笑起,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刺骨寒凉。

他翻身下马,玄色战甲步步踏落青石地面,带着百战归来的压迫感,一步步走近她。高大身影彻底笼罩住她,将她所有微光尽数遮蔽。

两人距离极近,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积压十年的恨意。

“苏清沅,”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冰,“当年我沈家待你苏家不薄,我待你,更是真心实意。婚约在身,情意真切。你父亲一纸奏折,断送我沈家满门,你呢?”

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你夜里可曾有过半分不安?”

周遭死寂一片,无人敢出声。

府外百官伫立,无人敢上前劝解。谁都知道,沈将军这十年怨气滔天,今日归来,第一件事,便是清算苏家旧账。

苏清沅静静立在他的阴影之下,脊背挺直,身形纤细,却不肯有半分退让。

良久,她轻轻抬眼,眸色清淡如水:“朝堂之事,家国为先,私情为末。臣女不懂将军私怨,只知当年案情,秉公论处。”

字字克制,字字疏离。

彻底斩断从前。

沈知珩眼底最后一点年少余温,彻底碎裂殆尽。

原来他惦念半生、恨彻半生的人,从来没有过半分愧疚。

原来那些年少月色、月下许诺、纸短情长,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人自作多情。

“好。”

他直起身,眼底彻底覆上冰霜。

“好一个秉公论处。”

“那本将军,便好好和苏家,算一算这十年旧账。”

秋风穿庭,落木纷飞。

苏清沅看着他冷绝的侧脸,心底某处沉寂多年的地方,骤然裂开一道细微缝隙,漫开密密麻麻的酸涩。

她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只剩一片平静漠然。

无人知晓,当年那纸奏折,字字诛心,却字字是她以命相换的保全。

无人知晓,沈家倾覆那日,她跪遍朝堂,泣血陈情,受尽折辱。

无人知晓,这十年,她顶着背信弃义的骂名,默默护住沈家所有残余旧部,暗中替他挡下无数暗箭杀机,岁岁年年,从无间断。

她不能说,不敢说。

一旦真相揭开,他必死无葬身之地。

所有委屈,所有隐忍,所有无人知晓的奔赴与成全,只能尽数吞入腹中,化作他眼底的无情与背叛。

从此,他恨她,怨她,视她为仇敌。

也好。

总好过,他知晓一切,愧疚半生,痛苦半生。

沈知珩冷眸扫过庭院,声音冷肃下令:“自今日起,严查御史府旧案。苏家上下,所有人等,尽数等候传唤,不得擅离府邸。”

一声令下,宛如惊雷落地。

苏家满门,顷刻被囚。

苏清沅微微闭眼,再睁眼时,眼底依旧无波。

十年恩怨开篇,爱恨倾覆而来。

他们从此,只剩恩怨,再无情分。

秋风萧瑟,两人遥遥对立。

前尘如月,碎于今朝。

往后漫漫余生,只剩博弈、拉扯、对峙与无尽纠缠。

相逢太早,恩怨太深。

他们终要等到许多年后,风波落尽,真相大白,才敢遥遥一笑,泯尽前尘仇怨。

只是那时——

风月不再,年少难寻,情深早已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