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心秦怀州夜里又发起热,岁落这晚并没有回宫外自己暂住的宅子。
没什么男女大防之心的妖族少女本想陪着秦怀州同榻而眠,但看着秦怀州红着耳朵坚决拒绝的模样,她只能退而求其次睡在外间暖阁里,并再三嘱咐秦怀州如果不舒服一定要大声唤她醒来。
秦怀州自是点头应是,好在喝了一天药他的病是真的有所好转,夜里没再反复,两人就这般一夜好梦地睡到了第二日清晨。
送饭的太监来过之后,岁落看着桌上的馒头咸菜白粥,又转过头看看床上仍显虚弱的秦怀州,勃然小怒道:“怎么就给你吃这个,一点营养都没有!”
“等着,我去给你弄点有营养的吃食回来,正好也得去医馆给你再熬一日的药巩固疗效。”
秦怀州还来不及阻止,岁落的身形便如风般消失在殿中,只余一缕白兰香气许久未曾散去。
他瞬间面沉如水,她这来去无影的奇异能力,他不喜欢。
正思索着如何能让岁落长久地留下来,忽听殿外一阵喧哗人声,丹华殿的门被一脚踹了开来,一行人大摇大摆地闯进屋里,为首的与他差不多大的少年见到他病卧在床委顿的样子,脸上毫不避忌地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
“皇兄,怎么病了也不派人来找我呢?要是知道你病得这般重,皇弟必定早些登门探望呀!”
单听字面意思像是关怀,但结合话语中明晃晃的恶意,任谁都听得出来者不善。
这个与秦怀州年纪只相差数月的少年便是如今盛宠在身的二皇子秦怀廷,其母赵贵妃乃是长庆帝十多年来一直藏在心里的珍爱之人。
只是之前赵贵妃一直不准他来丹华宫,他也是昨日听了小太监禀报秦怀州病重,这才大着胆子背着赵贵妃前来,想看看秦怀州到底是不是真的快死了。
秦怀州躺在床上,侧目冷冷扫视了面前众人一眼,没有回应秦怀廷的话,只若有若无地哼笑了一声,继续闭目养神。
秦怀廷大怒:“秦怀州,你如今已经不是太子了,我劝你识相点早些求饶,哄得本殿下高兴了说不定今天就放你一马!”
秦怀州却只当秦怀廷是自说自话的跳梁小丑一般,仍旧置之不理。
秦怀廷倒是没想到自己这个骄傲的皇兄沦落至此,依然一副目中无人的性子,看着还是那么碍眼,于是冷笑一声吩咐道:“把他给我拉出来!”
他身后的太监们面面相觑,一时没有动作,更惹怒了秦怀廷,他转头厉声喝道:“怎么?本殿下使唤不动你们了是吗?”
秦怀廷身边的太监都是赵贵妃安排的,早被叮嘱过要看着二皇子,尤其不能来丹华宫找事。
太监们不敢得罪贵妃,却也不敢得罪自家这位脾气渐长的皇子殿下,见他当真怒了,只得硬着头皮上,其中两人三两步上前去,一左一右钳住秦怀州的胳膊便往床下带,秦怀州其实已经比昨日恢复多了,但仍不是两个成年男子的对手,索性不做多余的挣扎,任由他们动作。
他面上却并无惊惶畏惧之色,被带到秦怀廷面前时,甚至还冲他讥讽地扯了扯嘴角,故意激道:“柔嫔难道没有告诉你,别来找我麻烦吗?”
他仍称呼赵贵妃为柔嫔,话中流露出的轻蔑之意令秦怀廷怒不可遏,下意识抬起手便重重给了他一耳光。
秦怀州被扇得侧过脸去,精致无瑕的脸上瞬时红肿了半边,另一半的脸颊隐在散发的阴影中,唇边竟微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弧度。
不过,这还不够。他想。
能够肆意欺凌对手的快感令秦怀廷兴奋地平息了怒火,他伸出一只手捏起秦怀州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正对上自己的目光:“无论你承不承认,我母妃已是后宫中最尊贵的妃嫔。”
“而你那曾经高高在上的母后,现在却成了一抔黄土,不知身葬何处。”
“皇兄,现在的你到底哪来的底气还在我面前摆着太子的架子啊?”
听他提及自己的母后,秦怀州眼中戾气一闪而过,墨如深渊的眼瞳直直盯着面前得意洋洋的脸,而这张脸细看竟还有三分与他相似,令他一瞬间甚至有些作呕。
“秦怀廷,总有一天,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他眼神幽冷,神色却平静极了,一字一句地道。
秦怀廷被他有如附骨之疽的眼神盯得后背一紧,情不自禁退后了两步,随即为自己竟被一个废人吓到这件事感到有些丢人,色厉内茬道:“就凭你?本殿下今天就彻底废了你!”
“把他的腿给我打断!”
一想到秦怀州日后废了一双腿,再也没办法站起来的落魄模样,秦怀廷顿时心情大好,越发被那缕得意中潜藏的嫉妒冲昏了头脑。
“二殿下!”所幸秦怀廷身边的大太监还有点脑子,闻言也顾不得惹主子不高兴了,连忙劝道,“殿下三思,贵妃娘娘本就不准您来丹华宫与平王有所接触,倘若还闹出大事来,惊动了娘娘甚至陛下,怕是难以交待呀……”
听见陛下二字,秦怀廷僵了一僵,但转瞬想起曾经那么多年他们母子的委屈卑微,想起从前的太子在父皇面前备受宠爱,而自己却只能默默做个不起眼的普通皇子……
而今长庆帝为了补偿也不再掩饰对他的疼爱,这三个月荣盛至极的风光早已改换了秦怀廷的性子,他不再隐忍,而是较之曾经的太子更为骄纵。
“父皇留着他只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毕竟虎毒不食子,”秦怀廷也不回头,只看着眼前病弱的“皇兄”,似是在说服自己一般嗤笑,“你以为父皇真的会在意一个废子的死活?”
“况且我也不是要他的命呀,我只想要他一双腿而已!”
恶毒的话语从这个不过十来岁的孩子口中云淡风轻地说出来,好像他只是要和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做个无伤大雅的游戏似的。
此时一旁的另一个太监讨好地凑了上去:“二殿下,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整治他,又不会闹到娘娘和陛下跟前,甚至都不会留下什么把柄。”
秦怀廷心中一动:“哦?说来听听?”
“奴才从前无意来过这里,知道这丹华宫后殿的园子里有一口井……”
“你是要我直接把他投井?可他突然失踪而我又刚好来过,父皇肯定知道是我做的!”
“不不不,殿下误会了,您想啊,废太子如今本就重病在身,若是再在那寒冷彻骨的井水中溺半个时辰,哦不,或许都用不了那么久,他还能活下去吗?”那太监露出一个若有深意的笑容,“届时殿下离开之后,无论他熬不熬得过去,都与殿下无关呀,若是他就此一命呜呼了,那只能怪他命不好,若是侥幸活了下来,十有**也得留下病根儿了……”
秦怀廷越听眼睛越亮,虽说他还是有些想看秦怀州断腿的样子,可是能够兵不血刃地就解决掉这个人的诱惑更大,他几乎是当即就下了决定:“好,那就这么办!”
一旁仍被钳制住的秦怀州低低地埋下头去,秦怀廷一干人等还以为他是害怕了,却不知道,他被蓬乱的发丝深深遮挡住的脸上,全无半分恐惧,反而诡异地露出一丝笑意。
岁落啊,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正是初春的天气,寒冬的凛意还未来得及退去,甫一入水,只着单层亵衣的秦怀州便立刻感受到刺骨般的冰冷凉彻全身,被激得咳嗽得停不下来,苍白的脸颊上很快泛起了一抹病态的红晕。
头顶上,太监早搬了一把椅子过来,秦怀廷披着厚厚的鹤氅,晒着温凉的晨光,悠哉地坐在井边,探头看向井下之人兴味盎然道:“好皇兄,泡在井里的滋味如何啊?”
说着又好像良心发现似的:“受不住就说话啊,我就让他们把你放上来。”
可以秦怀州的性格,便是要死了,也岂会向仇人低头告饶呢?
他咬牙不语,只有时不时溢出的一串咳嗽与微微颤着的身躯昭示着他的煎熬。
好在他刚被吊下井一刻钟不到,一个绿衫少女便忽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你是谁?!”秦怀廷及其身侧的太监们俱是骇然一惊,其中那个大太监上前一步严声喝问。
岁落却无暇理会他,她刚一回来就察觉不对,循着人声直接到了这里,扫视一眼四周情势后面色倏然沉了下来,指尖微光一闪,被紧缚着的秦怀州就直直从井中飞了出来,旋即轻稳地落在她怀里。
“你回来了……咳咳!”秦怀州靠在温软的怀抱里,心下暗自舒了口气,伸出一只手来紧紧攥住她的衣襟,虚弱地冲她扬起一个笑,“我没事……”
岁落只感觉怀中人像是冰块一般湿冷,本就大病未愈的身体眼下必定更是雪上加霜,说了两句便再提不起劲来昏了过去。
她闭了闭眼,掩去眸中沉沉的怒意。
很好,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生气过了。
她这个人一向温和,许多时候遇事都懒得计较,现在她挂心的对象又多了一个恩人小崽子,偏偏人类弱不禁风,她只是出去一小会儿,再回来他就又奄奄一息了。
再睁开那双碧如琉璃般的眼眸时,少女已克制自己收敛了许多,只见她一手毫不费力地揽着怀里的孩子,另一手轻轻抬起,旋即一抹玉色流光如离弦之箭般四散没入众人眉心,在场几人还来不及惊惶出声,便感觉自己像是被封了口似的发不出声了,脚也被钉在了原地。
而后岁落径直走到了秦怀廷的面前,淡淡瞧他一眼,思索片刻后,指尖落在其印堂上一点,秦怀廷立时感觉如坠冰窟般寒意入骨,分明穿着锦衣大氅,此刻却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好冷,冻死我了……”
周围的太监有一个算一个,都被这神鬼莫测的手段吓得白了脸,倘若不是无法动作与说话,恐怕早已骇得跪地求饶了。
以牙还牙处置了主使者,岁落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些为虎作伥的下人,她眼珠一转,很快有了主意。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如果有人进到丹华宫殿后来便会惊讶地发现,堂堂二皇子裹着鹤氅,蜷缩在地上一边打着滚发抖一边嚎叫着好冷,一张脸上涕泗横流好不狼狈,其身边的四个太监则两两成对,你打我一拳我还你一掌,彼此都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仍旧停不下来地朝对方动手。
这厢岁落施完术法便抱着秦怀州回了殿中,将秦怀州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床上,又探了探他额上的温度,果不其然又烧了起来。
她将刚带回来的药汁立刻给秦怀州喂了一碗。
许是明白喝药的好处,昏睡中的秦怀州十分配合地咽下苦药,在岁落端着空碗起身时,还紧闭着眼抓住她衣衫一角不放,显得极是眷恋。
涉世未深的少女一下就被击中了内心的柔软,怜惜地摸了摸秦怀州红肿起来的那侧脸,轻轻将他的手摘了下来放进被子里,又看了他好一会儿,这才转身出去。
殿外那群人应该也受完惩治了,她得去为秦怀州再善后一番。
却不知她刚掀开帐子,身后床榻上的半大少年便蓦地睁开了眼,目光深深地盯着她的背影,直至视野中再无那抹倩影方才收回视线,唇边不可察觉地漾开一抹笑意。
他方才的昏迷,其实除开体力不支的因素,更主要的是故作弱势想要博取岁落更多的怜意,此时人虽发着热,脑子却并非不清醒。
他躺在床上静静地想,他赌对了。
至少目前而言,他不仅完全没有感受到岁落是别有用心的接近,并且发现岁落似乎是一个十分心软的人,此番他虽刻意激怒秦怀廷吃了点苦头,却能换来岁落的疼惜的话,倒也算不得吃亏。
所谓情谊,有时只是锦上添花的点缀,有时却能借此争得许多切实的利益,端看如何利用得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