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到岁落回来,秦怀州先等来了送饭的小太监常英。
按理晚膳是该日落之前送来的,今日不知什么情况,此时天都黑透了,小太监才带着食盒踏入宫门。
秦怀州安静地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听见外间来人的动静,连眼皮也懒得抬。
常英将食盒放下,扫了一眼桌上早已凉透的午膳,眉头一皱,将上一餐的饭菜收捡进食盒中之后,没有事不关己地立刻离开,反倒是提着灯笼往里走了进来。
秦怀州闭着眼也能感觉到那点光亮不远反近,当即刻意放轻了呼吸,配合本就没什么血色的面色,病恹恹的样子做足了十成十。
“平王殿下?平王殿下?”小太监缓缓靠近床边,嘴里不甚恭敬地试探着。
秦怀州没有回应,只装作将醒未醒,嘴里喃喃道:“元安,你别死……”。
常英也听见了,立时在离床一尺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只将灯笼又举高了些,借着昏暗的灯光大致看清了床帐中的情况。
“竟病得这般重,难怪一整日饭食都一点未动,”他又伸长脖子往里看了看,没发现还有另一个人的踪影,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那元安公公怎得不见了,不会是……”
一想到这殿中可能还有一个死人,常英顿时有些汗毛倒竖,匆匆转身离去:“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可让我特意打探的……”
听见殿门合拢的吱呀声,秦怀州睁开眼坐起身来,略一思索,便猜到了那小太监此番折腾的缘由——
想必是有人想知道他的近况,却碍于种种原因,无法得到准确可靠的消息,只能安排送饭的太监进殿来打探一二。
这人,除了二皇子秦怀廷不做他想。
而他确实也没猜错。
常英今日之所以来得晚了,正是因为送餐路上忽然被侍从拦住,随即就被叫去了二皇子跟前吩咐了几句,叫他看看这废太子现下如何了,好回去复命。
贵人发话,常英哪敢拒绝,更何况二皇子的生母赵贵妃,是如今后宫中最受宠的妃嫔。
自圣上雷厉风行地处理了皇后母族宋氏一脉后,这位在宫中默默无闻近十年的柔嫔一飞冲天,直接一跃封了贵妃,后宫众人这才知道原来这位赵贵妃才是圣上真正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因此,赵贵妃母子如今是宫中除了圣上以外,最不可得罪的贵人。
赵贵妃能在宫里隐忍这么久,眼睁睁看着圣上与宋氏虚与委蛇这么多年,显然也不是个头脑空空之人。
秦怀州被圈禁后,她作为品级最高的后妃代掌后印,打理后宫,却并没有在各种细微之处为难丹华宫,这当然不是因为她善良,而是她非常清楚,圣上对自己这第一个儿子尚还有几分感情,她若是对丹华宫动什么手脚,万一惹出麻烦又引得圣上注意,反倒是弄巧成拙。
对于这样一个废太子,她只需要放任他在冷宫之中自生自灭,就足以令他无法翻身了。
秦怀州在丹华宫中待了三月,早已不是曾经被所谓圣宠麻痹的太子殿下,人在逆境中时,许多事情自然而然便看得清、悟得尽了。
不过,赵贵妃的这番心思,他能看得透彻,但他那个心胸狭隘的二弟可就不一定了。
秦怀廷与他年纪相仿,一直自诩样样都不比他差,但从记事起秦怀廷这二皇子便低了太子之尊一头,现如今两人处境陡换,如何能教秦怀廷忍得住不来对他落井下石?
以赵贵妃的心机,她必然是不许秦怀廷来找丹华宫麻烦的,所以秦怀廷才只能另辟蹊径,自己找人进来打探。
就是不知道,这位好弟弟得知他病重在床了,会不会偷偷溜过来“探望”呢?
岁落并没有留意到每日还有人为秦怀州送饭,回来时一眼看见桌上摆着的饭菜与食盒,还有些好奇道:“咦,这是哪里来的?”
秦怀州半卧在床,目光随她一扫,似笑非笑:“这是贵妃娘娘对我的施舍。”
岁落:“?”
怎么阴阳怪气的,听着不像好话。
但她也未多想,又瞥了瞥桌上的三菜一汤,喉头一滚:“那你还要吃吗,不吃的话能不能给我?”
秦怀州抬起眼:“如果我没记错,我们是在宫外一起吃过饭才回来的吧?”
岁落理直气壮:“我是神仙!神仙的饭量那能跟你们凡人一样吗?”
虽然她其实确实不饿,就是单纯的馋。
秦怀州无语了片刻:“随便你吧。”
少女一双杏眼里立刻绽开满满笑意,手下动作都更显麻利起来,她从自己带的食盒里端出碗黑漆漆的药汁,苦涩中夹杂着辛气的味道顿时飘进床帐里,呛得秦怀州干咳出声。
“需要我给你端过来吗?”她还贴心地问。
不是很想喝药的秦怀州:“……”
“我自己出来喝。”做足准备,秦怀州还是下了床了。
岁落略一弹指,桌上已经半温的饭菜又重新升起热气,她毫不客气地动起筷来,又一边催秦怀州赶紧喝药,一边点评道:“这饭菜味道可真一般啊,我记得以前你的膳食很好吃的呀……”
哎,早知道没那么好吃,就不浪费最后一点肚中容量了,但筷子都拿起来了,也不好半途而废。
秦怀州坐在她对面,望着难闻的药半天下不去口,听见她这句话,又定定地注视了她几息,眼神中疑思渐起。
他们从前竟一起用过膳吗?
“快喝呀,还在发什么呆?”岁落见他迟迟没动静,再次督促,“等会儿药凉了更难喝的,你乖乖喝药,喝完我有奖励给你!”
秦怀州于是端起碗,闭眼一饮而尽,鼻咽全是熟悉的药气,险些没令他当场又呕出来,等他缓了半晌,再度缓缓睁开眼时,只见岁落举起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横在他面前,笑得眉眼弯弯。
“快吃一口,嘴里就只有甜味啦!”
晶莹的糖衣包裹着又大又圆的山楂,离得近了,鼻间也泛起一股酸甜香气,秦怀州看愣了片刻,眼前少女的模样似乎与记忆里那个高大英武的身影重合了一瞬。
这种民间小食他从前是很少有机会品尝的,唯一的一次,还是舅父要教导他武艺的第一天,从宫外带来安抚他的。
“快接着呀,”岁落举了半天,为此甚至耽误了她解决饭菜的进度,忍不住又往前递了递,“你不喜欢吃甜的吗?”
秦怀州抿了抿唇,伸手接过签子,却没立刻咬下去,而是凝视着复又认真埋头干饭的岁落,轻声开口:“你说要完成我的愿望,还作数吗?”
岁落闻言睁圆了眼,咽下最后一口四喜圆子,狠狠点头:“当然作数!”
少女碧色的眸子如同初春一池碧水,是一眼望得见底的清澈,清而不凉,反而透着春日复苏的暖意。
秦怀州心下一动,缓声又道:“那我要你留在我身边,一直陪着我。”
“啊?”岁落搁下筷,有些为难地蹙起眉,“可以再换一个愿望吗?”
“我还得回去修炼呢,不好在凡世耽误太久。”下山前娘亲特意叮嘱过,要她速战速决早日回岚山的。
虽说凡人寿命也不过短短数十载,可于只打算报了恩就回去的她而言,还是太过漫长了。
秦怀州没想到这样一个简单的愿望她竟也无法满足,神色立刻沉了下来,心中翻涌起无尽的阴霾,转念之间,他敛下眸掩去面上愀然,黯淡道:“那算了。”
毕竟是个孩子,岁落自认能理解他的想法,但她也确实为难,只能生硬地安慰:“你再想想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想要的,在你病好之前我都陪着你,等你慢慢想。”
不能永久的许诺,有什么当真的必要呢?
秦怀州只觉得眼前之人虚伪至极,但唇边反而扬起一抹浅笑,点点头:“好。”
岁落见他如此自然接受了第三个愿望也无法实现的事情,越发不好意思起来,信誓旦旦地再度应承:“你们凡人不是有个词叫事不过三吗,你放心,下一次你的愿望我一定能兑现的!”
来之前她特意到寺庙里观察过,凡人们所求的大多皆是财富、平安、姻缘等等。
哪知道这小崽子不走寻常路,给她连着出三个难题呀?
像活死人肉白骨这种事,哪怕是她娘亲来了也一定做不到,所以完全不能怪她修为不足。
但眼下已经排除掉这几个麻烦的选项,她也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她无法做到的了。
事不过三,下次一定!
有没有宽慰到秦怀州暂且不明,总之岁落是将自己成功宽慰住了。
秦怀州也没再说话,慢慢咬起了手中的糖葫芦。
没有去核的山楂酸得有些倒牙,糖衣又甜得发苦,与记忆里那个酸甜可口的味道相去甚远,而舌根还未散去的药气更令人尝不出回甘之味,一时间口中酸涩苦混杂,滋味难辨。
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将七颗山楂逐个嚼碎咽了下去,而后仰起脸冲岁落微笑道:“好吃的。”
岁落看着他白嫩的脸,没忍住捏了捏:“明天还给你带!”
秦怀州猝不及防又被“非礼”,磨了磨牙,最后还是忍下了岁落的魔爪,看在岁落眼里更是惹人怜爱。
小崽子曾救她一命,如今又落魄至此,必得好好为他筹谋一番,好歹令他能够安稳度日吧?
若这凡世没有他的容身之处,带他回岚山也未尝不可,到时候先传个信问问娘亲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