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来寻你,是因为你我之间有些前缘。”
她眼珠一转,面上透出几分狡黠,并不详说“前缘”,只略过道:“不过你不必知道得那么清楚,只是你从前曾经于我有恩,所以我来寻你报恩。”
秦怀州当然也看出了她并不想说实话,心下警惕非常,正想继续追问。
又听她道:“我可以为你实现一个愿望,你快仔细想想有什么想要的!机不可失哦!”
这小崽子如今过得这么惨,也许会想要重新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抑或者远离宫里那些阴私之事,安稳度日?
然而秦怀州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岁落所料,如同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般急促地问:“你能让我外祖、我母后还有元安他们活过来吗?”
岁落没想到这小崽子上来就是个活死人的逆天要求,好险没当场翻个白眼以示回应,但转念想到他突逢巨变,又是个孩子,有这种天真的想法也正常,于是耐心地解释:“虽然本仙子法力高强,但你们人类生死有命,是不能逆天而为的。”
“那你去帮我杀了皇帝。”阴沉的小少年眼中光芒一暗,下一刻又冷冷道,“还有赵氏一族。”
他的父皇在他十四岁生辰那天便已经死了,现在御座上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合该千刀万剐,才能偿他宋家的血海深仇,至于那人千辛万苦护了这么多年的赵贵妃母子,也该一起给他陪葬才是。
岁落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迎着面前小崽子直直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这个……我也做不到。”
“我们妖……神仙是不能擅自对凡人出手的,坏了凡世的因果会遭天谴的。”
秦怀州敏锐地捕捉到了岁落话中不经意泄露的信息,一时间心念急转,脑海中似乎想起什么,但那缕灵光稍纵即逝,并没能来得及令他理清头绪。
这也做不到那也做不到,秦怀州心中刚燃起的那簇火苗又熄灭了,也懒得再深究岁落的来意:“那你送我回去。”
岁落怔愣在原地,有些不解地认真端详起眼前面色苍白的孩子来。
比之三年前,他个头不见长了多少,气质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从活泼到阴郁,从意气风发到潦倒颓靡,眼中没了曾经的光亮,取而代之的是幽深凛冽的恨意。
在她来之前,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问:“你在宫里过得不好,为什么还要回去?”
秦怀州冷冷看她一眼,回道:“你不必知道得那么清楚。”
岁落一噎,怎么还用她的话来敷衍她?
她入世未深,理解不了皇权争斗中的那些云谲波诡,想了想,还是先依从了秦怀州的意愿,抬手揽住他的肩,身随神移,秦怀州只觉眼前一闪,两人便回到了丹华宫的正殿之中。
饶是秦怀州早看出岁落并非常人,但亲身经历了此等奇异手段,还是惊到失语了一瞬。
“小崽子,你还是再好好考虑一下你想要什么吧,我虽满足不了你方才提的两个愿望,但其实我能办到的事情很多的。”
岁落理所当然地没有把秦怀州回宫的要求视作他的愿望,将他送回来只是一切恢复到原点,她与秦怀州之间的因果并不能就此了结。
回到了熟悉的“囚笼”,嗅着这冷宫之中无处不在腐朽的气味,尚在病中的少年一时竟有些想要作呕。
他几乎下意识回想起了昨日在这殿里,他是如何眼睁睁看着元安咽气而无能为力的绝望感。
对了,元安!
“元安呢?!”他转过头狠狠盯着岁落质问。
岁落也是一回到这里才想起来昨夜她来时,正遇见秦怀州倒在一具尸体旁边,而那具尸体她暂时施了法,还留在原地没做别的处置呢。
“你高热昏厥,我急着带你治病,也不知你如何打算,就没管他。”见秦怀州这关心的态度,她并不生气,漂亮的杏眼中露出几分了然,“你昨日其实是想埋葬他,是吗?”
秦怀州没有回答,只抿了抿唇,刚饱餐后的身体渐渐有力气了不少,他转身便向殿外那片荒地行去。
岁落跟在他身后,继续念叨:“哎,你病还没好呢!要做什么你说一声,我帮你就是了!”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来到了丹华宫一角的荒地,岁落一挥手撤掉了昨日施的障眼法,于秦怀州眼中,原本空无一物的地上,元安的尸身就这般突兀地出现了。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岁落,但什么也没说,随即就要上前去徒手挖坑。
岁落吓了一跳,只觉得他是昨夜烧傻了,怎么直接上手连个工具都不寻一下的?
她连忙制住秦怀州的动作,指尖灵光一闪,一个足可容纳下元安七尺之躯的巨坑便挖好了,泥土在一旁堆积成小山,只等着安葬后填埋回去。
秦怀州突然被一股无形之力限制了行动,眼中怒气还来不及积起,便见岁落干脆利落地挖好坑,又操控着地上的尸体不偏不倚稳稳沉入坑底,只数息时间,元安已经入土为安,地面上只剩一座土堆。
“都说了让我来嘛,”办完正事,岁落得意地冲秦怀州扬了扬眉,解除了对他的束缚。
虽说她确实帮上了忙,但秦怀州讨厌那种被身不由己的感觉,并无谢意:“没有你我一样能行。”
岁落气鼓了脸:“哼!”
这小崽子,太不识好歹了!
秦怀州没有再搭理她的意思,他只默默地站在那座无名之坟前,沉郁的眉眼里渐渐不受控制地酝酿出戾气,袖中双手忍不住用力紧攥成拳。
他几乎是有些咬牙切齿地想着,倘若世间真的冥冥中善恶有报,那为什么那些恶人如今还是活得好好的,而他身边的亲人却一个一个离他而去?
宋家一门忠烈,护国护民,难道就该落得声名狼藉、满门丧命的下场吗?
身后,岁落望着他阴沉的脸色,只当他是单纯在为元安的死而伤怀,又有些不忍了,温和劝慰道:“小崽子,你别太难过……”
她话还没说完,秦怀州却猛地转过头冲她吼出了声:“你懂什么!”
她什么都不懂,自顾自找上门来说要报恩,却满足不了他的要求,谁也救不了,此刻又凭什么在他面前轻飘飘一句让他不要难过,好像他满心恨意就该随着这处孤坟一同埋葬而去一般。
凭什么?!
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绝望的嘶鸣,又像是满腔愤懑终于发泄出来的爆发,岁落被他吼得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面前的小崽子反倒泪珠像断了线似的一串串落了下来,苍白的脸上,神色化作一片空茫寞然,看得岁落的气恼还未发作便被彻底浇灭了。
这小崽子,冲她吼了一嗓子倒把自己吼哭了?
自诩是成年大妖的岁落哪还能跟一个十四岁的人类幼崽计较呢?
更何况她看得出,秦怀州心中一定有很多、很深的痛苦,才会逼得他变成如今的模样。
她上前两步将他轻柔地拢进怀里,就像曾经他抱着她的原身一样,摸了摸他的头:“没事的,想哭就哭吧,我陪着你。”
丝丝缕缕浅淡的白兰香气袭入鼻间,理智告诉秦怀州,眼前人善恶不明,不该与她如此接近,可在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顾忌了,只想放肆地痛哭一场。
不知怀里的崽子呜咽了多久,岁落忽地感觉到没了声音,扶正一看,原是尚在病中的孩子已经紧闭双眼,又昏了过去。
给他喂了一整天的药,好不容易好一些,可别又加重了啊!
考虑到秦怀州刚刚才要求回来,她担心再将他带出去等他醒来又要发脾气,岁落叹口气,只得将他带回正殿内室安置好,设了一重防护结界。
“我去给你抓药,你乖乖在这里等着啊!”对着昏睡的小崽子嘀咕了两句,岁落的身影便再度消失不见,回去找昨日给秦怀州看诊的大夫抓药去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去之后,躺在床上的少年蓦地睁开了眼,眼中一片清明。
他先前哭得太厉害,情绪大起大落,此时只感觉周身都乏力,可与身体上的虚弱相映衬的,却是他脑海中越发清醒的思绪。
夜幕初升,殿中没有点灯,已杳然不清。
少年躺在一片幽暗里,双目直直望着床顶的雕花,眸中神光半明半昧,忽然轻笑了一声。
无论岁落说的是真是假,他想,反正他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既然是来报恩,不如就留下来陪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