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
“你是何人，为何要欺负小……秦怀州？”
岁落立在秦怀廷面前，随手一挥便解了这些人类身上的术法，众人这才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两个太监顾不得自己，第一时间便将秦怀廷从地上扶了起来，然后就听对面手段妖异的少女问道。
岁落此时目光冷然中透着一丝疑惑，她方才就发现了秦怀廷的相貌同秦怀州有些许相似，但若是血脉亲人的话，又为何会如此欺凌于他呢？
她有限的对于人世的了解均来自民间，对于深宫之中的这些弯弯绕绕并不清楚，自然也还不明白皇家无至亲的道理，越是位高权重，越为权势所迷，越就无亲情可言。
“你又是谁！你刚刚对本殿下施了什么妖术？！”勉强站起来的秦怀廷一想到自己刚才所受的奇耻大辱，一瞬间将惊恐畏惧都抛在了脑后，指着岁落的鼻子骂道，“我劝你赶紧跪下给本殿下磕头认错，否则本殿下一定找道士收了你这妖孽！”
“还有秦怀州，一个贱种，本殿下就算欺负了他又如何？”
他不提道士还好，一提起来，岁落就想到自己那个还不知所踪的仇人，眼神立刻就变得危险起来。
她本对于这个和秦怀州差不多大的人类幼崽并没有多大恶感，想着毕竟还是个孩子，现下听了他这一番恶毒言论，却是觉得秦怀州和他比起来实在是可爱太多了。
“看来你是受的教训还不够。”她抬手，一缕微光又悄然隐入秦怀廷身体里，“也罢，就让你在梦中再煎熬一些时候吧。”
“你、你又想怎样！”
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岁落眼中碧光一盛，在场几人控制不住地被那双漂亮得有些妖冶的眼瞳摄住魂魄，数息便瞳光呆滞起来。
“今日丹华宫之事，离去后尽数忘去，勿与人言。”
“且归去吧。”
待她瞳术施完，秦怀廷主仆五人自发地便朝宫门外行去，言行如常并无异样，门口的侍卫不知此间种种，只以为是二皇子此行办完了事，恭敬地放其离开了。
岁落此前对秦怀州所言的不可伤人性命并非是骗他，但不伤人性命却不代表完全不可对人类使用术法，虽然离山之前娘亲再三叮嘱过不可对凡人使用术法，但岁落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她实在受不了坏人逍遥法外而好人却备受折磨的戏码。
秦怀廷生受了半个时辰的冰冻之苦，此后三日夜里也将不得安眠，噩梦缠身，惊扰频频，既不会因此丢了命，又确然会吃些苦头，足够他长些教训，也不至于妖异太过引起人类修者的注意。
也不知这两小崽子有什么深仇大恨，但岁落和秦怀廷又不熟，自然而然是站在秦怀州这边的。
处理完秦怀廷，再回到殿里时，秦怀州已经醒了，听见她的动静，担忧地看过来：“你没事吧？”
岁落摆摆手，行至床边坐下：“我可是神仙，他们奈何我不得的。”
她瞅了瞅小崽子苍白的脸上那抹异常的红肿，有些心疼这张好看的脸：“你与他有什么过节呀，他对你也太狠了，倘若今日不是有我在，你恐怕真是凶多吉少。”
秦怀州闻言，垂下眸光，声音沉闷：“他是二皇子秦怀廷，与我乃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从前我还是太子时，我们尚算兄友弟恭，关系和睦，我也不知……他为何如此对我呢？”
说到后半段，声音中已满是苦涩，听得岁落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以示安慰。
岁落虽不太懂这其中的复杂纠葛，却还是听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亲生兄长落难，那秦怀廷非但不说略施援手，反倒前来落井下石，手段还异常阴毒，委实不是个好人。
她想着，转念又想起了报恩之事，计上心来，捏了捏秦怀州的小脸，笑道：“小崽子，你的愿望想好了没？不若我带你离开这里吧！到外面去随便找个富足一些的人家生活，定然比这里过得好！”
“这样等我走了，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你可以平安喜乐地过完这辈子。”
床上半卧着的孩子听着她的话，眼中幽光渐沉：“……你要走了吗？”
岁落对他情绪的异样毫无察觉：“暂时还不会啦，我是来报恩的，肯定是要先把你安顿好了再说呀！”
暂时。
秦怀州到底还是个孩子，心中刹那之间百转千回过许多念头，傲气与脆弱交织拉扯，一时间既想示弱以博得温柔的施舍，又赌气般想索性就此一拍两散算了，沉默数息，他盯着岁落漂亮的侧脸，表情落寞地扯了扯唇角。
“你走吧。”他道，“今日你救了我一命，应该能算是报答了我的恩情了吧。”
岁落望着秦怀州面无血色的模样，还来不及说什么，又听他平静道：“如果我日后侥幸活着长大成人，一定想办法为你修祠立碑祈福……多谢你这两日的照顾了。”
他这话说得着实有些可怜，岁落想着这小崽子都自顾不暇了竟还想着为自己祈福，心软成一片：“那怎么能算报恩呢？况且你如今境况……你曾于我有恩，我又如何能置你于不顾一走了之呢？”
秦怀州：“你就算现下帮得了我一时，也终究帮不了我一世的，这世上恶人不多却也不少，就算出了宫，也难保不会被人欺负，所以还不如留在宫里，至少，这里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岁落无可否认，一双抚眉不自觉皱出浅浅的折痕，琉璃般的眸子里满是纠结。
“可、可你留在这里，那个二皇子还有可能回来欺负你的呀，他年纪轻轻便那般狠毒……还有每日的饭食也不好吃，你还不能从这里出去，万一又生病了……”
秦怀州温和地打断了岁落的话：“人各有命罢了。”
“之前听你说不能坏了人间的因果，想必你们是不能和人类牵扯过深的吧。”
“下山之前我娘确实也是这么嘱咐我的。”岁落回想起母亲对自己的叮嘱，心虚了一瞬。
出发前她还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尽快回去继续修炼，哪曾料到报个恩会这么棘手呢？
思虑再三，她下了决定：“只要我不在人间过多施术应该就没事，你如果非要留在宫里的话，那我肯定得先把你安顿好了才能回去。”
“而且都说了要帮你实现愿望，你还没说你想要什么呢？”
秦怀州深深看她一眼：“那等我病好了再说吧。”
岁落点点头，反正她也决定要帮助他好好生活，那此事也就不急于一时了。更何况娘亲也说了，她这是命中注定要来人世间走一遭，既来之则安之吧。
“那这几日你就先好好养病，等你病好了咱们再从长计议。”说着，她替秦怀州掖了掖被角，顺手在他白嫩的小脸上又捏了一把，“小崽子，以后就当我是你姐姐吧，反正有我在，他们别想再欺负你！”
秦怀州眼中一抹不喜逝如闪电，转即面上却浅笑开来，依言乖巧先唤了一声：“姐姐。”
而后又垂眸低落道：“姐姐方才离开那么久，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岁落正喜滋滋地想着自己长了辈分，闻言立刻面色一变，急急解释：“我没有！”
“我不会不说一声便扔下你不管的！是我今日先去买饭食，又去找医馆煎药，这才耽误了时间，谁知道你都在这里了，竟还会有人专门来找你的麻烦。”
“不过这也确实是个问题，下次我再中途离开，万一又有人来欺负你怎么办呢……”
说着说着，岁落不自觉地陷入沉思，开始回忆起自己会不会什么保护类的禁制术法，全然没有留心到，一旁秦怀州的眼神也随之若有所思起来。
“姐姐，你能不能教我几招，让我能多少有个自保能力。”他并不知道这些神鬼莫测的东西凡人能不能学，但试一试总是可以的。
岁落：“啊？”
她讶异地冲床上的少年看去，没想到他竟有如此雄心壮志。
其实若论修习术法，确是不拘于人类或者妖精的，人类之中，和尚、道士俱是有门有派的修道之人。
但相比于天生地养的妖精而言，人类需得有足够的天赋才可以感悟到修道的门槛，不像她们妖精，能开了灵智的自然而然便是有修炼天赋的。
岁落想了想，伸出手，指尖在秦怀州额上轻轻一点，却探不出什么来。
她也不确定究竟是她学艺不精，还是秦怀州本身并无修道根骨。
唉，若是她娘在就好了，也都怪她从前不把修炼当回事，本事到用时方恨少啊。
“你们人类也是可以修道的，”岁落有些不好意思地坦白，“但我探不出你的根骨，不确定你是否有修道的天赋。”
秦怀州不甚在意，只又道：“即便是不能修道，能跟姐姐学个一招半式也是好的，有功夫在身，别人想欺负我也就没那么容易了，姐姐你说呢？”
他六岁初启蒙时，外祖父便想让舅舅教导他武艺，可那时他年纪太小，怕苦怕累，皇帝稍稍引导他几句，他便哭着闹着不要学，于是这事便就此作罢。
此后本该是十四岁出阁时再由太子詹事府安排，但又突逢巨变，他的学业也就无人在意了。
现下他是诚心想学了，能教他的人却已都不在了，只剩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女，倒也勉强可用。
岁落不知他的“勉强”，还颇为认同地附和点头，开始庆幸还好自己一遭受难后这三年倒是认真刻苦修炼了，跟着娘亲学了不少体术招式，教一个小崽子入门应该绰绰有余。
“你说得很在理，那等你病好了，我就开始教你，倘若你真有慧根，能悟得些粗浅术法就更好了！”
秦怀州微微一笑：“那便多谢姐姐了，不过在此之前，还需要姐姐先帮我一个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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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人各有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