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大概是昏过去了一小会儿,又被冻醒了。
厂子里没暖气,冷得往骨头缝里钻,我后背贴着铁椅,冻得浑身发抖,后颈那道口子随着哆嗦一阵一阵地抽。
人在这种时候,脑子会自己往最坏的地方想。
我想,我要是真死在这儿,好多人要高兴。想弄死我的人,从柏林排到汉堡。也有几个人要难过。小周那小子估计得红着眼眶骂脏话,阿凯大刘得替我报仇,老孙大概会沉默很久,然后一个人把我仓库里那点货收拾了。
还有严峙。
想到他的时候我停住了。
我想不出来他会怎么样。
他那个人,什么都藏在底下,连笑都只笑一半。
可我偏偏就知道,他不会只是“沉默很久”。
我数不清自己在这把铁椅子上坐了多久。
守卫换过三次班,走廊的灯坏了一盏,暗一阵亮一阵。科尔的人隔段时间就进来一趟,也不说话,就看我两眼,再出去。
他们在等什么,我心里有数。
他们在等严峙。
所以他们把我从柏林一路绑到这里,绑在施潘道这间漏风的厂房最里头,就是要拿我当鱼饵。
正想着,外面突然响了一枪。
不是这栋楼里的动静,远,闷,隔着好几道墙。
然后是第二枪?我竖起耳朵,没听清。枪声太零碎,中间隔着一段一段的静。
紧接着,有人的声音从外面炸开,整栋厂房像一锅突然烧滚的水,喊声、脚步、金属撞在金属上的钝响,全都撞成一团,从走廊那头涌过来。
我攥紧了反绑在背后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疯了。
真他妈疯了。
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怕,是骂——严峙,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外面又是一声枪响,比刚才近,有人用英语嚎了半句,被一声脆响截断,跟着是重物砸地的闷响,之后,那边就再没了声音。
我慢慢在椅子上坐直了。
那些枪声开始变得有章法。乱扫的是科尔的人,他们一梭子一梭子地打,打得墙皮直掉。可这些人凶归凶,声音却在往一个方向退:从大门口往厂房深处退,被人一层一层地压回来。
往回压。
有人在外头数着拍子往里推进。
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我后颈突然又疼起来。
他在外面。
忽然“轰”的一声巨响。
整个厂房猛地一震,头顶那盏破灯晃得哐当响,天花板簌簌地往下掉灰,墙上的窗玻璃哗啦啦全碎了,我坐的椅子被震得歪了半寸,肩膀撞在椅背上。
外面火光冲天,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的光变成了晃动的红色。
有人放火了,或者有人引爆了什么。但不管是哪种,事情已经收不住了。
然后我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
单个人,跑得很急,皮鞋底在水泥地上打滑,一路磕磕碰碰地朝这边来。
我听出那不是严峙的脚步,严峙走路有自己的节奏,稳,沉,不慌不忙,像他这辈子没什么事值得他跑起来。
这脚步乱成这样,是科尔。
门被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弹了一下。
科尔冲了进来,深色西装上沾着灰,头发乱七八糟。他一眼就看见我,两步跨过来,一只手揪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往后拽。
我把牙咬紧了。
他的另一只手亮出枪,枪口直接抵在我太阳穴上。
“别出声。”他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我没有出声。
我盯着门口。
门外传来严峙的声音:“阿凯!大刘!拦住他!他往最里头跑了!”
然后是他的脚步声。
他跑起来了。
严峙跑起来了。
我认识他五年,头一回听见他跑。
科尔骂了一句脏话,手指把枪口往我脑门上又顶了顶,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把枪上。
我忽然就明白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会冲进这扇门,而门里有把枪正对着我的头。他站在门口的那一瞬,科尔只要手指动一下,我这条命就是用来换他一秒迟疑的东西。
我不想让他看见这个。
我这辈子跟他斗了五年,逢人就笑,见他就刺。我把最难听的话都扔到他脸上,我在他面前从来都是站着的。我不想在最后一眼里,让他看见我被人揪着头发、按在椅子上、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的样子。
更不想他要为了这么个我,把命搭在这道门槛上。
所以我用尽了胸口那点气,冲门外喊了一声。
“严峙……别进来……”
气都不够用,那半句话喊出来,我自己都听不清。
可他偏偏听见了。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一瞬。
下一个瞬间,它变得更重、更快了。
门被撞开,砸在墙上。
他冲了进来。
那一刻我脑子里那些骂他的话,全都散了。
他站在门口,喘着气,眼睛先落在科尔的枪上,再落在我脸上。
“你来干什么!”
我听见自己吼出来。
“我不是让你别来吗!你他妈是不是傻!”
他没回答我。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严峙,别动。”科尔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崩了他。”
严峙停住了。
隔着不到五米,他站在火光里,看着我。
“严峙。”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尽量把声音放稳,“你走。”
“闭嘴。”他说。
“你他妈的,别为了我——”
“我说闭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然后,他把两只手举起来,高高地举过头顶,做了个示弱的姿势,慢慢往旁边挪了一步,弯下腰,把那把HK45放在地上。
他伸脚,把它踢到了墙角。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严峙。柏林这块地方,谁提起这个名字不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人手。五年前他一块砖一块砖地垒起来的场子,多少人想从他手里抢,一个都没抢成。
他这辈子大概没在任何人面前低过头。
现在他为了我,站在一间破办公室里,举着两只手。
“科尔,你赢了。”他说,“你抓了他,我来了。现在,你想谈什么,谈。”
科尔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揪着我头发的手跟着一颤一颤。
“这才对嘛。”他的枪口还抵着我的太阳穴,“柏林最大的地头蛇,也会为了个死对头低头。严峙,你也有今天。”
“你知道吗,科尔。”严峙慢慢地说,“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拿他来威胁我。”
“哦?为什么?”科尔笑得更得意了,“就因为他是你的死对头?你舍不得他死,是因为少了他,你就没了对手?”
“不。”
严峙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周围的火光、外面的枪声、科尔贴在我太阳穴上那把枪的凉意,全都在那一瞬间退远了。我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
“是因为,我严峙这辈子,就这么一个人。”他一字一字地说,“谁动他,谁死。”
我僵在椅子上。
那一句话落下来,砸得我头皮发麻。
五年,五年里他跟我见面就掐,我讽刺他,他冷着脸,我们两个把柏林大大小小的场子争来争去,谁也不肯让谁半步。
我一直以为那就是我们之间全部的东西。
原来不是。
原来我在他心里,从一开始就不是“死对头”这三个字。
而直到他当着科尔的面说出来,我都没能回过神。
严峙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手往大腿外侧一探。
那里还有一把枪。
科尔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拔枪、举枪、扣扳机,三个动作连在一起,快到我来不及眨眼。枪响的那一下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温热的血溅在我脸上。
科尔惨叫一声,捂着手腕往后退,枪脱手飞出去,撞在墙上弹了两下。
第二枪打在他另一条手臂上。
第三枪打在他的右膝盖上。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严峙走过去,一脚把他踹翻,踩在他胸口,枪口抵住他的脑门。
“说,谁让你来的。”
“没……没人……”科尔疼得直抽气,“我就是想……想在这边立个脚……”
“柏林是欧洲的地盘。”严峙俯下身,一字一顿,“一个美国人,跑过来凑什么热闹。你他妈搞谁不好,你搞他。”
我看着他扣在扳机上的那根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严峙。”
我叫他。
他回过头。
我浑身是伤,手腕被绳子勒得发紫,头发被科尔揪得乱七八糟,我知道我现在这副样子有多难看,可我还是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别杀他。”
严峙的手停住了。
“为什么?”
“留活口。”我喘了一口气,“他背后肯定还有人。你杀了他,线索就断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骂我。
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他把枪收起来,“听你的。”
然后他转身走到我面前,把那把椅子踹正,蹲下来,去解我手腕上的绳子。
绳子绑得死紧,勒进肉里,皮肤磨破了好几处,他解了很久,我从来没见过严峙的手抖,可那天他解那几圈麻绳,解了好一会儿。
“疼吗?”他问。
“你说呢。”我扯了扯嘴角,牵动到脸上的口子,又疼得皱起眉。
“让你别来,你非要来。”我低着头,看着他的发顶,声音闷闷的,“你知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
“我有带人。”
“带人也不行。”我说,“你就不该来。你手底下那么多人,你让他们进来,你在外面等——”
“陆渊。”他把绳子解开了,抬头看我,叫我的名字。
“嗯?”
“你觉得,我会不来吗?”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外面火还在烧,枪声稀了,一队人从走廊那头冲进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科尔从地上拎起来按住。有人喊他“严哥”,喊了好几声,他都没应。
他站起来,脱下自己那件大衣,披在我身上。
大衣是热的,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他的信息素,咸的,凉的,可披在身上就是暖的。
他站得那么近,我后颈那点疼忽然就轻了。
我把脸埋进大衣的领子里,闻着那股味道,忽然觉得这一趟被人绑了、打了、绑在椅子上等了半宿,好像也不算太亏。
“严峙。”我闷声说。
“嗯。”
“你他妈真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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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L5.你这样让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