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的。
本来该多带点人,可查出来科尔落脚的地儿是他租的一处私宅,我看规模不大,估摸着顶多十来号人,带阿凯和大刘足够了。
我打仗向来不看人数看脑子,比这险的场面多了去了。
我错了。
科尔那宅子外头看着不起眼,里头藏着三十几号人,全是纽约带过来的硬茬。
我从Wedding的备用仓出来,打算回普伦茨劳贝格的公寓。车开上一条没路灯的小路,前后猛地窜出三辆车,把我夹在中间别停。车门哗啦全开,下来十几号人,黑西装,手里有枪有刀。
“操。”
我一眼就明白了:这是个套,我进套了。
“十来号人”是假的,科尔选这条偏僻路段是算好的,我从Wedding出来走哪条路,人家都摸清了。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寻仇,是布好的口袋,就等我往里钻。
我小看人小看错了。
“找掩护!”我冲阿凯喊,人已经从车里滚出来。
我先撂倒两个。一个照鼻梁招呼,咔嚓一声;一个卸了胳膊。我抢过一把落地的刀,反手捅进身后那人的大腿,让他惨叫着跪下去。
可我一个人赤手空拳,对面十几把枪。
十几把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我。我再能打,也打不过十几把枪。
我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骂,骂得一句比一句难听。
有人从后面拿枪托往我后颈砸了一下。
那一记,正对着我后颈腺体。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腺体砸坏了,信息素就乱,人也就废了一半。
那帮美国佬,下手真脏。
我眼前一黑,意识开始往下沉。沉之前,我死死盯住阿凯的方向。
阿凯和大刘被好几把枪顶着,动都动不了。
我用尽最后一点清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别来。”
我是说给严峙听的,我知道阿凯会明白。
然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被绑在一把铁椅子上。
双手反绑在背后,绳子勒得紧,我手腕上的皮都磨破了,黏糊糊地渗着血。脸上有伤,嘴角也破了,后颈那道被枪托砸出来的口子一跳一跳地疼。衣服撕了,裤子还在,身上的刀伤擦伤不计其数。
我在一间废弃的厂房里,四周堆着废车床、破车架子,顶上的吊灯亮着几盏,光线昏黄,空气里一股汽油加铁锈的味儿,呛人。
我花了好几秒才让脑子对上焦。
我他妈,被人绑了。
我试着动手指,绳子拽得生疼。挣了两下,纹丝不动。
我这辈子头一回,被人活捉。
以前再险,我手里总归有家伙、脚下有退路。
这回什么都没了。
手绑着,枪收了,人摁在一把生锈的铁椅子上,插翅难逃。
我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腺体。
疼,但信息素还在往外渗,没乱。只要腺体没坏,我就还能喘气,还没废。
厂子外面有虫叫,有水声,安静得瘆人。我数着自己后颈那股一下一下往外冒的白桦木味,数着数着,脑子就开始跑马。
五年前汉堡仓库那场雨,慕尼黑那三拳,凌晨三点的巷子,烟头点燃那一下火光……想的东西越多,心里越烦。
烦什么,我说不清。
反正烦。
门外有人说话,英语夹着德语,听不真切,我只听清几个词。
“Yan Shi。”
“死对头。”
“……看他会不会来。”
原来如此。
科尔抓我,不是冲我来的。是冲严峙来的。
一个美国人想在柏林立威,缺一块够分量的垫脚石。他打的是这个算盘,把我抓了,逼严峙出面。严峙不来,他就把我办了,顺顺当当告诉全柏林:瞧,严峙也不过如此,连自己的死对头都保不住。严峙来了,正中他下怀,我这条命在他手里,严峙投鼠忌器,只能任他拿捏。
好算计,真他妈好算计。
我靠在冰冷的铁椅背上,后颈一跳一跳地疼。
我那时候心里就一个念头:严峙,你他妈别来。
三十几号人,你一个人来,就是送死。
再说了,你我是什么关系?
死对头。
柏林道上谁不知道?
你犯不着为我这么个跟你抢了五年地盘的人把命搭上。你要是真来了,我反倒难做——我这条命是我自己挣的,我欠谁都不欠你。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说得我自己都快信了。
我这个人,这辈子没求过谁,也没怕过谁。刀架脖子上没怕过,枪顶后脑勺没怕过,一个人单枪匹马闯别人老巢也没怕过。
可这一刻,我头一回,怕了。
我怕的不是我自己死。
我怕他真来。
我怕他一个人冲进来,为了我这么个跟他在柏林的泥地里滚了五年的死对头,把自己搭进去。他要是为了我死了,我这条命往后怎么算,这辈子都算不清。
我他妈算什么东西?我值当他拿命来换吗?
门外那人又换了句话,我听清楚了,是科尔的声音,带着股纽约腔的得意。
“He'll come.”
他会来的。
我闭上眼。
我打赌他不会来。我这么告诉自己,赌得咬牙切齿。
可我心里另一个声音比谁都清楚——他一定会来。
我烦得要死。烦他,也烦我自己。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来,而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我跟他的那点账,从今往后,是再也算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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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L4.算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