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沈既明没来上学。
书颐盯着他空着的座位,盯了整整两节课。
第三节课下课,林小满凑过来:「你前桌又没来?」
「嗯。」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书颐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没有新消息。
昨天分别的时候,沈既明说,他要回去把这件事告诉他妈妈。他说,他妈扛了八年,该知道了。
书颐说,我陪你去。
他说,不用。这种事,他自己说。
然后他就走了。走的时候,手还在抖。
书颐给他发了三条消息,一条都没回。
「书颐,」林小满压低声音,「我刚才去办公室,听见班主任打电话。」
「什么电话?」
「好像是医院打来的。」林小满说,「说沈既明的妈妈……又住院了。」
书颐猛地站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上。」林小满说,「听说是急性的。沈既明在医院守了一夜。」
书颐抓起书包就往外跑。
「书颐!你上哪儿去!」
「没事没事!」她头也不回,「我请假!」
她跑到办公室,跟班主任请了假。班主任叹了口气,摆摆手,没拦她。
「去看看吧。」班主任说,「那孩子,一个人不容易。」
书颐跑到医院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住院部三楼。走廊尽头的病房。
她推开门——
病房里,沈既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趴在他妈妈的床沿上,睡着了。
他妈妈闭着眼,手上扎着点滴。脸色比上次更差了,蜡黄蜡黄的,呼吸很浅。
床头柜上,堆着一摞单子。
书颐轻轻走过去,拿起那摞单子。
病危通知书。
缴费单。欠费栏里,写着一个数字。
书颐捏着那张单子,手心全是汗。
她掏出手机,给她妈发消息:「妈,沈既明妈妈住院了。欠费。我想借点钱。」
她妈秒回:「多少?」
书颐把数字发过去。
她妈没回。
过了五分钟,手机震了。是一条转账消息。
金额比那个数字,多了一倍。
下面还有一句话:「别让他知道是我给的。就说……是你攒的。」
书颐盯着那条消息,鼻子一酸。
「妈,」她回,「谢谢你。」
她妈回了两个字:「快去。」
书颐去缴了费。
回来的时候,沈既明醒了。
他坐在椅子上,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白衬衫皱巴巴的,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书颐第一次见他解开扣子。
「你来了。」他说。
「嗯。」书颐把缴费单折起来,塞进口袋,「我请了假。」
「你不该来的。」沈既明低下头,「今天有课。」
「课什么时候都能上。」书颐在他旁边坐下,「你呢?你吃早饭了吗?」
沈既明没说话。
「没吃?」书颐站起来,「我去买。」
「不用——」
「沈既明。」书颐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你能不能,别总是'不用'?」
沈既明看着她。
「……好。」他说。
书颐去医院楼下的食堂,买了两份粥,两个包子。
回来的时候,她把粥打开放在床头柜上,又把勺子塞进他手里。
「吃。」
沈既明捏着勺子,没动。
「书颐。」他说。
「嗯。」
「昨天晚上,」他说,「我把事情告诉我妈了。」
书颐的手停了一下。
「她……怎么样?」
「她哭了。」沈既明说,「哭了很久。她说,她等这句话,等了八年。」
「然后呢?」
「然后她说,」沈既明的声音很低,「'既明,妈对不起你。妈不该瞒你。妈怕你恨你爸。'」
他低下头,一滴眼泪掉进粥里。
「我不恨他。」他说,「我从来没有恨过他。我只是……想他。」
书颐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她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背,又停在半空。
最后,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我知道。」她说。
沈既明的妈妈,是下午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床边的两个孩子,愣了一下。
「既明,」她的声音很轻,「这是……」
「妈,这是书颐。」沈既明说,「我同学。」
「阿姨好。」书颐站起来,微微欠身,「我来看看您。」
沈妈妈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孩子。」她说,「长得真好看。」
书颐的脸红了。
「阿姨,您好好休息。」
「既明,」沈妈妈转向儿子,「你过来。」
沈既明俯下身。
沈妈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瘦了。」她说。
「妈,我没事。」
「你从小就说没事。」沈妈妈的眼泪掉下来,「跟你爸一个德行。」
沈既明握住他妈妈的手。
「妈,」他说,「爸的事,我会查清楚的。孟叔明天去自首。那笔账,能翻过来。」
「查清楚了,」沈妈妈说,「你爸也回不来。」
「能回来的。」沈既明说,「孟叔说,他在南边。改了名字。我能找到他。」
沈妈妈看着儿子,忽然笑了。
「你这倔脾气,」她说,「也像你爸。」
她转过头,看向书颐。
「丫头,」她说,「你叫书颐?」
「是。」
「好名字。」沈妈妈说,「既明跟我说过你。他说,有个姑娘,天天给他送早餐。」
书颐的耳朵尖都红了。
「阿姨,我——」
「别叫阿姨。」沈妈妈说,「叫沈妈妈。」
书颐愣住了。
「……沈妈妈。」她小声说。
沈妈妈笑了,笑得很轻,很柔。
「既明,」她说,「这孩子,你要好好对人家。」
沈既明没说话。
他低着头,耳根红了。
晚上,书颐要走。
沈既明送她到医院门口。
「今天,」他说,「谢谢你。」
「又谢。」书颐摆摆手,「你今天都谢了八遍了。」
「那我收回七遍。」沈既明说,「只留一遍。」
「为什么?」
「因为,」他说,「说多了就不值钱了。」
书颐笑了。
「沈既明,」她说,「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话多了。」书颐说,「平时你都是'嗯''哦''……吧'。今天你说了一整段。」
沈既明看着她,忽然笑了。
「可能,」他说,「是因为想说的话太多了。」
「那你慢慢说。」书颐说,「我听着。」
「……好。」
路灯亮着。医院门口的风,有点凉。
书颐把校服外套裹紧了一点。
「我走了。」她说,「你上去吧。」
「书颐。」
「嗯?」
「明天,」沈既明说,「孟叔自首。我想去看看。」
「我陪你。」
「不用——」
「沈既明。」书颐打断他,「你再说'不用',我就生气了。」
沈既明看着她,看了三秒。
「……好。」他说,「你陪我。」
书颐满意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沈既明。」
「嗯。」
「你今天,」她说,「是不是差点说了什么?」
沈既明愣了一下。
「什么?」
「昨天,」书颐说,「在我家书店。你说'其实我也——',然后被我打断了。」
沈既明沉默了。
夜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
「……以后再说。」他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
「等我,」他说,「配得上你的时候。」
书颐站在路灯下,看着他。
她想说「你本来就配得上」,想说「我不在乎」,想说「你现在就说」。
可她看着他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好。」她说,「我等你。」
她说完,转身跑进夜色里。
长发在路灯下,一甩一甩。
沈既明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是今天下午,她塞给他的。
上面写着一行字:
「没事没事。有事的话,跟我说。」
他把纸条捏紧,又松开,又捏紧。
「……书颐。」他轻声说,「我也想跟你说。」
他转身上楼。
走到病房门口,他推开门——
床上是空的。
被子掀开着,点滴瓶还挂在架子上,针头拔出来扔在托盘里。
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
是医院的便签纸,上面是他妈妈的字,写得很用力,笔画都在抖:
「既明,妈走了。别找我。那封信的事,你别查了。他们找上门了。」
沈既明捏着那张纸条,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
走廊尽头的窗户,被夜风吹得哐当响。
他想追出去,可他不知道往哪儿追。
忽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是书颐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你妈呢?」
他盯着那条消息,还没等回复,手机又震了。
这一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沈既明,想知道你妈在哪儿吗。想的话,别报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