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书颐在风口等了四十分钟。
林小满拽她走,她不肯走。她说:「你先回,我再站会儿。」
「站给谁看啊!」
「不给谁看。」书颐把书包带子往肩上一甩,「我乐意。」
最后是她妈骑着电动车来接的。书颐妈开旧书店「书页间」,嗓门大,人爽利,一见女儿站在风口就来气:「书颐!你发什么愣!」
「没发愣。」书颐跨上后座,「妈,我问你个事。」
「说。」
「要是有个人,家里出了事,不愿意跟人说,那怎么办?」
书颐妈拧着车把,半晌,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你图他什么?」
「我没图他什么!」
「没图他什么你天天给人送早饭?」书颐妈哼了一声,「书颐我告诉你,小姑娘家家的,可以喜欢人,不能上赶着。上赶着的,不值钱。」
书颐不吭声了。
她把下巴搁在她妈背上,风把她的长发吹得乱七八糟。
「妈。」
「又怎么了。」
「外婆以前,是不是也这么说过你?」
电动车猛地颠了一下。
「……你外婆啊,」书颐妈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你外婆跟我正相反。她跟我说的是——」
车子拐进巷子,声音被风扯碎了。
书颐没听清。
第二天是周五。
课间操的时候,书颐没去。她跑到办公室门口,装作交作业,耳朵竖得像只猫。
班主任在里头说话:「……沈既明,你家里的情况老师知道。你妈妈那边,学校可以帮你申请——」
「不用了,老师。」
沈既明的声音,隔着一道门,还是那么好听。只是比平时更低,更稳,稳得像刻意压出来的。
「我自己可以。」
「你这孩子……」
「真的不用。」
门开了。沈既明走出来,差点撞上贴墙站着的书颐。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你——」他看着她手里的空作业本。
「我、我交作业!」书颐把空本子往身后一藏。
「交作业,」沈既明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又看她,「不用站在门□□。」
「我喜欢站着交!」
沈既明没说话。他看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她手里那本空作业本抽出来,翻到第一页。
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他把本子还给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下次,」他说,「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
书颐的脸腾地红了。
沈既明抱着一摞书走了。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家里的事,不是什么好事。你别问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白衬衫的下摆,被穿堂风吹起来一点。
书颐捏着那本空白作业本,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不是什么好事。
她想,那我就更要问了。
放学后,书颐没直接回家。
她去了一趟学校后门的旧书摊——其实她妈的「书页间」也收旧书,但她今天想自己找找。
「同学,找什么书?」摊主是个戴眼镜的老头。
「有没有……」书颐想了想,「有没有那种,很多年前的旧书,里头夹着信的?」
老头乐了:「你这找法新鲜。翻吧,自己翻。」
书颐蹲在书摊前,一本一本地翻。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她只是想起林小满那句话——他初中那会儿,他爸忽然就不见了。
不见了。
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不见了。
翻到第三摞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本很旧的《赤壁赋》字帖,纸都泛黄了,边角卷着。她随手一翻,从里头飘出一张纸。
不是信。
是一张照片的碎片,被人撕过,只剩下半张。
半张照片上,是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的背影,站在一间很旧的店铺门口。店铺的招牌被撕掉了一半,只露出两个字——
「书页」。
书颐的心,咯噔一下。
她猛地抬头,看向自家的方向。巷子尽头,「书页间」的招牌在夕阳里,安安静静。
「老板!」她喊,「这本字帖,我要了!」
她抱着那本旧字帖跑回家,跑得长发乱飞。
推开「书页间」的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妈!」她喘着气,「咱家以前,是不是认识姓沈的?」
书颐妈正在码书,手停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问问。」
「不认识。」书颐妈头也不抬,「别瞎打听。」
「那这张照片——」
「书颐。」书颐妈忽然转过身,脸色沉下来,「把东西放下。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懂吗?」
风铃又响了一声。
书颐站在门口,抱着那本旧字帖,看着她妈的眼睛。
她忽然发现,她妈的手,在抖。
「妈,」书颐把字帖放到柜台上,声音放软,「你跟我说实话。咱家跟姓沈的,到底有没有关系?」
「没有。」
「那你抖什么?」
书颐妈把手背到身后。
「冷的。」她说。
「妈!屋里开着空调呢。」
「那就是空调开太低了。」书颐妈转过身,继续码书,「你上楼写作业去。」
书颐没动。
她看着她妈的背影。她妈码书的手,一直不稳,有一本书放了三次都没放正。
「妈,」书颐说,「外婆以前,是不是认识姓沈的人?」
书颐妈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屋里很静。只有老式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你外婆,」书颐妈终于开口,声音很低,「确实认识一个人。」
「谁?」
「一个姓沈的男人。」书颐妈说,「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还没有你。」
「他跟我外婆是什么关系?」
「你别问了。」书颐妈摆摆手,「都是上一辈的事,跟你没关系。」
「可沈既明——」
「沈既明是沈既明,他爸是他爸。」书颐妈猛地转过身,眼眶有点红,「书颐,妈只跟你说一句——那孩子,你可以喜欢。但他家里的事,你不能掺和。懂吗?」
书颐看着她妈。
她想说「不懂」,想说「凭什么」,想说「我就要掺和」。
可她看着她妈发红的眼眶,把话咽了回去。
「……懂了。」她说。
她抱着字帖上楼。走到楼梯拐角,她回头看了一眼。
她妈一个人站在书架前,手里捏着那半张照片,对着灯光看。
灯光下,书颐妈的侧脸,跟照片上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的背影,隔了很多年,很多事。
书颐在楼梯拐角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没事没事。
她跟自己说。
可她知道,这一次,是真有事了。
夜里,书颐把那半张照片摊在台灯下,看了很久。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几个字:
「……既明还小,别告诉……」
既明。
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窗外起风了,把晾在阳台的校服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人的影子。
书颐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那行字。
她掏出手机,想给沈既明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想问他,又不知道从哪儿问起。
她索性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翻那本旧字帖。字帖里除了那半张照片,还有几页夹着旧发票、旧车票,纸都脆了。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从书脊的夹层里,忽然掉出一张对折的纸。
纸很薄,很旧,折痕处已经快断了。
书颐展开那张纸。
台灯的光落上去,她一行一行地看。
看着看着,她的手,开始抖。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她猛地抬头,探向窗子——
巷子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白衬衫,扣到第二颗的扣子,手里捏着一封信。
是沈既明。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她。
四目相对。夜风把那封信吹得哗哗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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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旧书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