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
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白了一半,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睡过好觉。
风铃没响——他是用手托着门,慢慢推进来的。
书颐妈猛地站起来。
「你——」
「书老板。」男人站在门口,声音很哑,「好久不见。」
书颐下意识地往她妈身前挡了半步。
「妈,这是谁?」
书颐妈没回答。她死死盯着那个男人,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来干什么。」
「送东西。」男人走进来,把公文包放在柜台上,「也来……还债。」
书颐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
她忽然想起那条短信——「书老板,好久不见。当年那件事,该聊聊了。」
就是他发的。
「妈,」书颐压低声音,「他到底是谁?」
书颐妈闭了闭眼。
「他姓孟。」她说,「你叫孟叔就行。他是……你外婆的学生。」
「学生?」
「很多年前的事了。」书颐妈的声音很低,「那时候,你外婆还在旧书店帮忙。孟叔在隔壁的印刷厂做事。印刷厂的老板,姓沈。」
沈。
书颐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既明的爸爸?」
「……对。」书颐妈说,「沈衡。」
姓孟的男人打开公文包,从里头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柜台上。
「八年前的事,」他说,「我一直不敢说。今天来,是想把当年的话,说完。」
「八年前,」姓孟的男人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沈衡的印刷厂,被人坑了。」
「坑了?」书颐问。
「一批货出了问题。」他说,「账面上是沈衡的签字,但那笔账,不是他做的。」
「那是谁做的?」
男人沉默了一下。
「是我。」
屋里很静。
书颐妈的脸色,白了。
「你——」
「当年我赌钱,欠了债。」男人低下头,「有人找上我,让我在账上做手脚。说事成之后,债一笔勾销。我……我做了。」
他的手在发抖。
「后来东窗事发。沈衡被查,厂子倒了。他来找我,问我是不是我做的。我……我不敢认。」
「他就背了黑锅。」书颐说。
「……对。」男人说,「他背了黑锅,然后就不见了。所有人都说他是畏罪潜逃。可我知道,他不是。」
「那他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男人摇头,「他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信上说,让我把一封信送到「书页间」。他说,他欠书老板一个人情。那封信,我今天带来了。」
他把牛皮纸袋推过来。
书颐妈没接。
她盯着那个纸袋,盯了很久。
「那封信,」她说,「沈家小子已经送来一封了。」
「那封是我送的。」男人说,「八年前就该送的。我……我拖到今天。」
「为什么拖?」
「因为我不敢。」男人的声音更低了,「我怕你们问我真相。我怕……我怕认。」
他抬起头,看着书颐妈。
「书老板,我对不起沈衡。也对不起……对不起你母亲。」
书颐妈的眼眶,红了。
「我妈,」她说,「当年是不是知道什么?」
「你母亲知道。」男人说,「当年那笔账,她查过。她查到了我。可她没有揭发我。她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男人闭了闭眼,「'小孟,你还有良心,就别让老实人背一辈子黑锅。'」
书颐站在旁边,听得手心全是汗。
「孟叔,」她开口,「那你今天来,是要去自首吗?」
男人沉默了很久。
「……是。」他说,「我来之前,已经跟警方联系过了。明天去录口供。」
「那沈叔叔呢?」书颐急了,「他现在在哪儿?能找回来吗?」
「我在查。」男人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张纸,「这是当年那笔账的原始凭证。我一直留着,不敢销毁。有了这个,就能证明沈衡是清白的。至于他人在哪儿……」
他顿了顿。
「我听说,他在南边。改了名字。」
「改名字?」书颐妈猛地抬头,「他改了什么名字?」
「不知道。」男人摇头,「只知道他现在……过得不好。」
男人走了以后,旧书店里很静。
书颐妈坐在柜台后面,对着那袋凭证发呆。
「妈。」书颐说。
「嗯。」
「那沈既明……他知道吗?」
「不知道。」书颐妈说,「这件事,我瞒了八年。」
「为什么瞒?」
「因为你外婆不让说。」书颐妈的眼泪掉下来,「你外婆临终前跟我说,'丫头,有些事,烂在肚子里。说了,两家人都活不了。'」
「可是沈既明他——」
「我知道。」书颐妈擦了擦眼睛,「那孩子,这些年,过得比谁都难。」
书颐咬住嘴唇。
「妈,」她说,「我想告诉他。」
书颐妈抬起头。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他爸爸是清白的。」书颐说,「告诉他,他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书颐——」
「妈。」书颐蹲下来,握住她妈的手,「外婆说的是'烂在肚子里',可她没说'烂一辈子'。现在孟叔肯自首了,事情有转机了。再瞒下去,对谁都不公平。」
书颐妈看着女儿,看了很久很久。
「……你长大了。」她说。
「那我可以告诉他吗?」
「你想清楚。」书颐妈说,「告诉他以后,你们俩,可能就——」
她没说完。
「我知道。」书颐说,「没事没事。」
她说完这四个字,自己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说「没事没事」的时候,心里一点也不轻松。
第二天是周日。
书颐一早就给沈既明发消息:「下午有空吗?有件事想跟你说。」
沈既明回得很快:「好。老地方?」
「嗯。书页间。」
下午两点,沈既明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扣子还是扣到第二颗。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给你。」他把豆浆递过来,「欠你的。」
「你还记得。」书颐接过来,「那是好几杯了吧。」
「我记得。」沈既明说,「每一杯都记得。」
书颐捧着豆浆,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两个人坐在旧书店的窗边。阳光从玻璃斜进来,落在旧书架上,落在他的白衬衫上。
「书颐,」沈既明先开了口,「你昨天……说的那句话。」
书颐的手一抖。
「哪句?」
「你说,」他看着她,「'我喜欢你,从念课文那天开始。'」
「……嗯。」
「我昨天,」沈既明低下头,捏着豆浆杯,「没有回答你。」
「我知道。」书颐说,「你不用——」
「不是不想回答。」他打断她,「是不敢。」
书颐愣住了。
「书颐,」他说,「我这个人,你知道的。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一部分。我……我怕。」
「怕什么?」
「怕我留不住。」沈既明说,「我爸走了以后,我就觉得,喜欢我的人,最后都会走。我妈会走,你也会走。所以谁对我好,我就躲。」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稳得像在念一篇写了很多遍的稿子。
「可是书颐,」他抬起头,「你不一样。」
「我怎么不一样?」
「你追我,」他说,「追得那么明目张胆,追得全校都知道。你送早餐,抄笔记,淋着雨跑回来把伞给我。你每次说'没事没事',其实每次都有事。」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其实我也——」
「既明!」书颐忽然站起来,「等一下!」
沈既明的话被打断。
「我先跟你说件事。」书颐深吸一口气,「很重要的事。关于你爸爸的。」
沈既明的脸色,变了。
「……你说。」
书颐把昨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孟叔。印刷厂。那笔假账。八年前的真相。她外婆的那句话。明天的自首。那袋原始凭证。
沈既明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那儿,捏着豆浆杯,指节一点一点发白。
说到最后,书颐说:「你爸爸是清白的。他不是畏罪潜逃。他只是……被人害了。」
屋里很静。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低着的头上。
「……八年。」沈既明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八年了。」
「嗯。」
「我妈一个人,」他说,「扛了八年。我一个人,扛了八年。所有人都说,我爸是跑了。我从小被人指着脊梁骨说,'他爸是个骗子'。我转学,我躲,我……」
他说不下去了。
书颐看着他。
她想伸手抱抱他,又不敢。
「既明。」她轻声说。
沈既明猛地抬起头。
「你叫我什么?」
书颐愣了一下。
「……沈既明。」她赶紧改口,「我叫你沈既明。」
「再叫一遍。」他说。
「什么?」
「刚才那声。」沈既明看着她,眼眶红着,「再叫一遍。」
书颐的耳朵,腾地红了。
「……既明。」她说。
沈既明闭上眼。
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落在豆浆杯的盖子上。
「书颐,」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书颐别过脸,「我就是……传个话。」
「不是传话。」沈既明说,「是你让我知道,我这八年,不是白扛的。」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微微发抖。
书颐没有抽手。
她反握住他。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旧书店里的老挂钟,滴答,滴答。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书颐的手机忽然震了。
是林小满:「书颐!出事了!你快看校园论坛!」
书颐把手机拿起来,点开论坛。
置顶帖,飘红,标题只有几个字——
「高二(3)班书颐,插足别人感情,证据如下。」
发帖人,是个匿名账号。
帖子里贴着几张照片。是那天她跟沈既明翻墙出去吃早餐的照片,是她在医院门口等他的照片,是他们在旧书店并肩翻书的照片。
配文写着:「沈既明早有女朋友,青梅竹马,初中就在一起了。书颐天天倒贴,恶不恶心。」
书颐的手,开始抖。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
忽然,楼下传来她妈的声音:「书颐!沈既明的电话打到家里来了!他说……」
话没说完,书颐已经冲下了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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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其实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