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
书颐在草稿纸上画画。
她画得不好,但爱画。她画教室,画操场,画窗外那棵梧桐树。画着画着,笔尖一转,画出一个侧脸——
睫毛很长,下颌线干净,白衬衫的领子,扣到第二颗。
她盯着那张侧脸看了一会儿,赶紧用胳膊压住。
「画什么呢?」林小满凑过来。
「没什么!」书颐把草稿纸揉成一团。
「我都看见了。」林小满嘿嘿笑,「画你前桌呢。」
「闭嘴。」
「书颐,」林小满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
「说。」
「今天中午,我在小卖部,看见沈既明跟一个女生在一起。」
书颐的手停住了。
「哪个女生?」
「就是上次那个,扎马尾的,他初中同学。」林小满说,「两个人站在货架那边说话。那女生还递给他一个袋子。」
「……哦。」
「你就'哦'?」林小满急了,「你不问问?」
「问什么?」书颐把笔一扔,「人家是初中同学,说个话怎么了。」
「可那女生递他袋子!」
「可能帮别人带的。」书颐说,「没事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没事!」林小满恨铁不成钢,「你就不怕——」
「怕什么?」书颐笑眯眯,「怕他被人抢走?他要真能被人抢走,那也不是我的。」
林小满被噎得说不出话。
「……行,你心大。」她翻白眼,「当我没说。」
书颐趴在桌上,把那团揉皱的草稿纸展开,又抚平。
她看着纸上那个侧脸。
其实她怕。
她怕得要命。
放学的时候,书颐没等沈既明。
她自己收拾书包,自己走出教室。走到楼梯口,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书颐。」
她没停。
「书颐!」沈既明追上来,「你怎么不等我?」
「你不是有人等吗?」书颐头也不回。
沈既明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书颐停下脚步,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初中同学不是在小卖部等你吗?」
沈既明看着她。
「你看见了?」
「林小满看见的。」书颐说,「她还说,人家给你递袋子了。」
「那是——」
「你不用跟我解释。」书颐打断他,「我们又不是什么关系。」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
我们又不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说出口,比她想象的更疼。
沈也明站在楼梯口,没说话。
「……书颐。」他终于开口,「你生气了?」
「我没有。」书颐说,「我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就是……」
她就是什么?
她就是喜欢他。喜欢到听见他跟别的女生说话,心里就酸得不行。喜欢到明明想问,却要装作不在乎。
「没事没事。」她说,「我先走了。」
她转身下楼。
「书颐。」沈既明在身后说,「那个袋子,是她帮我妈带的药。」
书颐的脚步停住了。
「我妈住院那几天,」他说,「她帮了很多忙。她妈妈是医院的护士。」
书颐没回头。
「……哦。」
「我跟她没什么。」沈既明说,「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书颐站在楼梯上,背对着他。
「你跟我解释这个干什么。」她说,「我们又不是什么关系。」
「因为你在乎。」沈既明说。
书颐猛地转过身。
「谁在乎了!」
「你在乎。」沈既明看着她,「你刚才不等我,是因为你在乎。」
书颐瞪着他,瞪了三秒,忽然泄了气。
「……对。」她说,「我在乎。行了吧。我就是小气,就是爱吃醋,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沈既明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像是想揉她的头发,又停在半空,收了回去。
「书颐。」他说,「你不用装。」
「装什么?」
「装没事。」他说,「你每次说'没事没事'的时候,都是有事。」
书颐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
「我没事。」她说。
「你看,」沈既明说,「又装。」
「沈既明!」书颐急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楼梯口很静。夕阳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
沈既明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想说,」他说,「这个周末,你有没有空?」
书颐愣住了。
「……干嘛?」
「旧书店。」他说,「周六下午。你妈妈的那家。」
「去我家旧书店干嘛?」
「我想找一本书。」沈既明说,「《赤壁赋》的旧字帖。」
书颐的心,咯噔一下。
那本旧字帖。那半张照片。那封被撕掉结尾的信。
「……好。」她说,「周六下午,我在店里等你。」
「嗯。」沈既明转身下楼,「那我先走了。」
「等等!」书颐喊住他,「你刚才说的那个袋子——」
「嗯?」
「药。」书颐说,「你妈妈的药,够吗?不够的话,我……」
她想说「我可以借你」,又咽了回去。
她妈说了,不能上赶着。
「够了。」沈既明说,「她已经出院了。」
「那就好。」书颐松了口气,「那周六见。」
「周六见。」
沈既明走了两步,又回头。
「书颐。」
「嗯?」
「你今天画的那张画,」他说,「能不能送我?」
书颐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画了画!」
「我看见了。」沈既明说,「你压在胳膊底下,但露出一只眼睛。」
「……」
「那只眼睛,」他说,「画得挺像的。」
他说完,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颐站在楼梯口,捂住脸。
完了。
她想,全被他看见了。
周六下午,书颐在「书页间」等他。
她从中午就开始等。把柜台擦了三遍,把书码了两遍,把风铃擦得锃亮。
书颐妈在旁边看着,直摇头。
「至于吗?」
「至于。」书颐说,「妈,你不懂。」
「我不懂?」书颐妈哼了一声,「我追你爸那会儿——」
她忽然停住。
「妈,」书颐凑过去,「你追我爸?你不是说我爸追你吗?」
「你爸那个人,」书颐妈说,「闷葫芦一个。我不追,他能憋到天荒地老。」
「那你怎么追的?」
「就……天天去他单位送饭。」书颐妈说,「送了三个月,他才跟我说第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书颐妈笑了,「'今天的菜咸了。'」
书颐也笑了。
「妈,那外婆呢?外婆当年,是不是也——」
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书颐转头。
沈既明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扣子还是扣到第二颗。手里拿着一本书。
「阿姨好。」他微微欠身,「书颐。」
「你来啦!」书颐从柜台后面跳出来,「找什么书?跟我来。」
她带着他往里走。书架很高,很旧,空气里有纸张和阳光的味道。
「这边。」书颐蹲下来,从最底层抽出那本旧字帖,「是不是这本?」
沈既明接过来,翻了翻。
「……是。」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要找这本?」
「我猜的。」书颐说,「上次我在旧书摊买的。本来想自己留着,现在给你。」
沈既明看着那本字帖,又看看她。
「多少钱?」
「不要钱。」书颐说,「你请我喝豆浆就行。」
「我请你喝过。」
「那是抄笔记的。」书颐一本正经,「这次是字帖的。一次一杯,不能混。」
沈既明极轻地笑了一声。
「好。」他说,「那我请你喝两杯。」
他翻开字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书颐凑过去看。
那一页的空白处,有几行铅笔字,很淡,很旧:
「厂子的事,另有隐情。当年那笔账,不是我——」
后面的字,被擦掉了。
沈既明的手,微微发抖。
「这是……」他喃喃,「我爸的字。」
书颐看着那几行字,心跳得很快。
「沈既明,」她说,「你爸爸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既明没说话。
他把字帖合上,捏着书脊,指节发白。
「书颐。」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爸爸,不是自己走的。」
「什么意思?」
「他是被人害的。」沈既明说,「当年那笔账,另有隐情。他背了黑锅,然后就……不见了。」
书颐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
「没有证据。」沈既明说,「我妈说,当年那些人,我们惹不起。她说,让我好好读书,别再查了。」
「可是——」
「书颐。」他打断她,「我今天来找这本字帖,就是想找证据。如果我爸当年留下了什么……」
他没说完。
窗外,夕阳把书架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帮你。」书颐说。
沈既明抬起头。
「我家是开旧书店的。」书颐说,「我天天翻旧书。万一……万一能找到什么呢?」
「书颐——」
「就这么定了。」书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从今天开始,我帮你找。找到为止。」
沈既明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
书颐想了想。
「因为你好看,声音好听。」她说。
沈既明看着她。
「骗你的。」书颐笑了,「因为我喜欢你啊。」
她说得那么轻,那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沈既明的手,捏紧了字帖。
「……书颐。」他说。
「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书颐说,「我喜欢你。从念课文那天开始。」
书架之间很静。阳光从高窗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沈既明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翻开了那本字帖。
「……先找证据。」他说。
「好。」书颐说,「先找证据。」
她蹲下来,跟他一起翻。
两个人的肩膀,靠得很近。
谁都没有再说话。
翻到字帖最后一页的时候,书颐的手忽然停住了。
书脊的夹层里,露出一角纸。
她抽出来——又是一张对折的旧纸,跟那天晚上那张一样薄,一样脆。
沈既明也看见了。
「这是……」
书颐展开那张纸。
纸上不是信,是一份旧合同的残页。甲方一栏,印着一个公司的章;乙方一栏,是一个签名。
签名被水渍晕开了一半,只剩下姓氏。
「沈」。
合同的落款日期,是八年前的秋天。
沈既明的手,攥紧了字帖。
「这个章,」他盯着那个红色的印记,声音很低,「我认识。」
「是谁?」
沈既明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向书架尽头。夕阳已经落尽了,旧书店里的灯还没开,暗影一寸一寸爬上来。
「书颐,」他说,「帮我把灯打开。」
书颐站起来,伸手去够墙上的开关。
就在这时,风铃忽然响了一声。
有人推门进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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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