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第一节是班会。
班主任在讲台上讲月考纪律,书颐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在想昨天医院那一幕。
沈既明今天没来上学。
他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摆着昨天没收走的课本,翻到《赤壁赋》那一页。
「书颐,」林小满小声说,「你前桌没来。」
「我知道。」
「你不担心?」
「担心。」书颐把下巴搁在胳膊上,「担心有什么用。」
「你昨天跑哪儿去了?给你发消息也不回。」
「手机没电了。」
「骗人。」林小满戳她,「你是不是去找沈既明了?」
书颐不说话。
「书颐!」班主任的声音忽然拔高,「又是你!站出来!」
全班的目光刷地聚过来。
书颐慢吞吞地站起来。
「跟我来办公室。」班主任夹起教案,「其他人自习。」
办公室里,班主任倒了杯水,推到书颐面前。
「坐。」
书颐坐下,盯着那杯水。
「书颐,」班主任说,「你最近,跟沈既明走得很近?」
「……还行。」
「还行?」班主任笑了,「全校都知道你天天给人送早饭。」
书颐的耳朵红了。
「老师,」她说,「我就是……」
「你就是喜欢人家。」班主任接过话,「你们这个年纪,喜欢人不丢人。」
书颐抬起头。
「但是,」班主任话锋一转,「你知道沈既明家里的情况吗?」
书颐没说话。
「他爸爸,」班主任压低声音,「八年前出了事。具体什么事,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妈妈一个人带着他,身体还不好。他转学过来这两年,学费都是他自己——」
班主任忽然停住。
「算了,这些不该跟你说。」
「老师,」书颐说,「他今天为什么没来?」
「他妈妈住院了。」班主任说,「昨天晚上送的急诊。他请了三天假。」
三天。
书颐捏着水杯,指节发白。
「书颐,」班主任看着她,「我找你来,不是要拆散你们。你们这个年纪的感情,老师懂。我只是想告诉你——沈既明这个孩子,心思重,扛的事多。你要是真喜欢他,就别给他添乱。」
「我没给他添乱。」
「你天天追着他跑,他心里不压力大吗?」班主任说,「他家里已经够他扛的了。」
书颐低下头。
「还有,」班主任说,「学校有规定,高中生不提倡早恋。你们收敛一点。尤其你,书颐,你是女孩子,要懂得保护自己。」
「……嗯。」
「回去吧。」班主任摆摆手,「把沈既明的作业带给他。地址在你班长那儿。」
书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师。」
「嗯?」
「沈既明他,」她说,「是不是……过得很难?」
班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是。」他说,「很难。所以你别让他更难。」
放学后,书颐去了医院。
她按着地址,找到住院部三楼,走廊尽头的病房。
门虚掩着。
她从门缝里看进去——
病房里有两张床。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很瘦,脸色蜡黄,手上扎着点滴。床边趴着一个人。
是沈既明。
他趴在床沿上,睡着了。白衬衫皱巴巴的,头发有点乱。他的手还握着他妈妈的手,握得很紧。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保温桶,盖子没开。旁边是几张缴费单,压在杯子底下。
书颐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她把手里那袋水果轻轻放在门口的地上,又把作业本压在上面。
然后她掏出便签,写了一行字:
「作业给你带来了。水果是林小满买的(其实是她买的)。你好好照顾阿姨。——书颐」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没事没事。」
写完,她把便签贴在保温桶盖上,踮着脚走了。
走到楼梯口,她又回头看了那一眼。
病房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的白衬衫上。
他还是没醒。
书颐站在楼梯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下楼。
走到医院门口,她掏出手机,给林小满发消息:
「他妈妈住院了。他请了三天假。」
林小满秒回:
「那你呢?」
书颐想了想,回:
「我没事没事。」
发完这三个字,她站在医院门口,忽然鼻子一酸。
她深吸一口气,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
没事没事。
她跟自己说。本来就是她先追的,人家家里出事,她帮不上忙,也很正常。
可是为什么,这么难受。
第二天,书颐照常上课。
她把一份笔记抄得整整齐齐,一式两份。一份自己的,一份沈既明的。
林小满看着她抄:「你这是要当田螺姑娘?」
「举手之劳。」
「你昨天不是还说没事没事?」
「今天没事了。」书颐头也不抬,「人是会变的。」
「……你这个人。」林小满叹气,「行吧。我帮你抄英语。」
两个人抄到天黑。
书颐把沈既明那份笔记装进书包,又去校门口的文具店,买了一张便签纸。
她在便签上写:
「这是这两天的笔记。看不懂的地方,等你回来问我。」
想了想,又划掉「问我」,改成「问老师」。
又划掉「问老师」,还是写「问我」。
最后她把便签揉成一团,重新写了一张:
「笔记。你回来要请我喝豆浆。」
写完,她自己看了一遍,脸红了。
「肉麻。」她把便签塞进书包,「没事没事。」
第三天,沈既明回来了。
他瘦了一圈,眼下有很重的青黑。白衬衫还是那件白衬衫,但领口的扣子,扣到了第一颗。
书颐第一次见他扣到第一颗。
「你回来啦。」她说。
「嗯。」沈既明放下书包,看见桌上那本笔记,和压在下面的便签。
他拿起便签,看了一遍。
「……豆浆。」他说。
「对。」书颐说,「你欠我的。」
沈既明把便签折好,放进笔袋里。
「好。」他说。
「就一个好?」书颐撑着下巴,「你都不说谢谢?」
「谢谢。」沈既明说,「……书颐。」
「嗯。」
「这两天,」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书颐摆摆手,「我又没干什么。笔记是林小满抄的,水果是林小满买的,豆浆是你自己买的。我就贴了张便签。」
「便签我看到了。」沈既明说。
「嗯。」
「你说,」他看着她,「让我回来请你喝豆浆。」
「对啊。」
「那现在走吧。」沈既明站起来,「第四节课是体育。我们翻墙出去。」
书颐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沈既明已经走到教室后门,回头看了她一眼,「走不走?」
书颐抓起书包就跑。
「走!」
两个人翻墙出了学校,跑到街角那家早餐店。
沈既明点了两杯豆浆,一笼小笼包。
「你点这么多?」书颐瞪大眼睛。
「你抄笔记辛苦了。」沈既明把豆浆推到她面前,「多吃点。」
书颐捧着豆浆,小口小口地喝。
阳光从早餐店的玻璃窗斜进来,落在他的白衬衫上。他扣子还是扣到第一颗,低头喝豆浆的样子,很安静。
「沈既明。」
「嗯。」
「你妈妈,」书颐说,「好点了吗?」
沈既明的手停了一下。
「好点了。」他说,「医生说,是老毛病。住几天就能出院。」
「那就好。」书颐说,「医药费……够吗?」
沈既明没说话。
「我就是随便问问。」书颐赶紧说,「你不想说就算了。」
「……不太够。」沈既明说,「但我可以想办法。」
「什么办法?」
「我投稿。」他说,「我写的文章,上次投给市里的杂志,被录用了。有稿费。」
书颐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既明,你真厉害。」
「这有什么厉害的。」他移开视线,「……写点东西而已。」
「当然厉害。」书颐一本正经,「你学习好,字写得好,声音好听,还会写文章。你就是那种……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我不是。」沈既明说,「别人家的孩子,不会让妈妈住院。」
书颐的笑容,凝在脸上。
「沈既明。」她放下豆浆,认真地看着他,「你妈妈住院,不是你的错。」
沈既明抬起眼看她。
「我知道。」他说,「……吧。」
又是「……吧」。
书颐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看好了。」她说,「我接下来要说一句很重要的话。」
沈既明看着她。
「你妈妈住院,不是你的错。」书颐一字一句地说,「你爸爸走了,也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很努力了。你不需要——」
「书颐。」沈既明打断她。
「嗯?」
「……别说了。」
「为什么?」
「因为,」沈既明低下头,捏着豆浆杯,指节发白,「你再说下去,我会……」
他忽然停住。
早餐店里很静。玻璃窗外,人来人往。
「你会什么?」书颐问。
沈既明没回答。
他站起来,把钱压在杯子底下。
「走吧。」他说,「要上课了。」
书颐看着他的背影,没动。
「沈既明。」
他停在门口,没回头。
「你刚才,」书颐说,「想说什么?」
门口的风铃被吹得叮当响。
沈既明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没什么。」他说,「走吧。」
书颐没动。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沈既明,你欠我一个问题。」
他的手按在门框上。
「等你想好了,」书颐说,「再来回答我。」
沈既明没回头。他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人走了出去。
书颐一个人坐在早餐店里,把剩下的豆浆喝完。
回到家,她妈正在柜台后面记账。听见风铃声,抬起头。
「回来了?」
「嗯。」
「书颐,」书颐妈放下笔,脸色有点奇怪,「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书颐妈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
是那天晚上沈既明送来的那封。信封已经拆开了,边角被摩挲得发毛。
「这封信,」书颐妈说,「我一直没敢看完。今天,我把它看完了。」
「写的什么?」
书颐妈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
「你坐下。」她说,「这件事,跟沈既明有关。也跟……跟你外婆有关。」
书颐的心,猛地一沉。
窗外,夜色漫上来。柜台上的旧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书架上。
书颐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心跳得很快。
书颐妈把那封信推到她面前。
「信上说,」她的声音有点抖,「当年那件事,另有隐情。你外婆临走之前,曾经托人给沈家带过一句话。那句话,他们一直没收到。」
「什么话?」
书颐妈抬起头,眼眶红了。
「丫头,」她说,「你外婆那句话,跟书签上刻的那句,不一样。」
书颐愣住了。
「不一样?」
「不一样。」书颐妈说,「书签上刻的是——别怕先伸手。可你外婆临终前,真正说出口的那句是……」
忽然,店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风铃没响。
可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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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