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书颐五点半就醒了。
她翻出三套衣服,在镜子前比了又比,最后还是穿了校服。她把长发扎成马尾,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没事没事。」她跟镜子里的自己说,「不就是一起上学嘛。」
下楼的时候,她妈已经开门了。
「妈,早。」
书颐妈正在擦柜台,头也没抬:「锅里有粥。」
「哦。」
书颐盛了粥,一边喝一边往门外瞅。
巷子口没人。
她喝得很慢。粥都凉了,人还没来。
「等人?」书颐妈忽然问。
「没、没有!」
「没有你脖子伸那么长。」书颐妈放下抹布,看着女儿,「书颐,我问你,你是不是真喜欢那孩子?」
书颐的勺子停住了。
「……嗯。」她说。
「喜欢他什么?」
「不知道。」书颐说,「就是喜欢。」
书颐妈沉默了一会儿。
「他家里的事,」她说,「很复杂。」
「我知道。」
「你不知道。」书颐妈的声音沉下来,「你只知道他爸不见了。你不知道他爸为什么不见,也不知道……」
她忽然停住。
「也不知道什么?」
「……没什么。」书颐妈转过身,「吃完把碗洗了。」
「妈!」
「去上学。」书颐妈摆摆手,「别让人等急了。」
书颐一愣。
「他人来了?」
「来了有一会儿了。」书颐妈头也不抬,「站在巷口,没好意思进来。」
书颐扔下勺子就往外跑。
跑到巷口,果然看见沈既明。
他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白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
「你干嘛不进来!」书颐气喘吁吁。
「……怕打扰阿姨。」沈既明把塑料袋递过来,「给你的。」
「什么?」
「豆浆。」他说,「……吧。热的。」
书颐接过来。塑料袋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低头看着那袋豆浆,忽然鼻子有点酸。
「沈既明。」
「嗯。」
「你以后,」她说,「能不能别总是'……吧'?」
「……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不确定。」书颐抬起头,「你不确定的时候,我也不确定。」
沈既明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好。」
就一个字。
书颐却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晨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书颐偷偷看他。
他的侧脸很好看,睫毛很长,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他走路的样子也很斯文,步子不快不慢。
「你看什么?」沈既明忽然问。
「看你好看!」书颐理直气壮。
沈既明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挺好的。」
又是「挺好的」。
书颐撇撇嘴,也不计较。
她想,来日方长。
到了学校,两个人在教学楼底下分开。
「晚上一起走吗?」书颐问。
「今天不行。」沈既明说,「放学我有点事。」
「什么事?」
「……家里的事。」
书颐「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想起昨天他那句「我家里的事,不是什么好事」,想起那半张照片,想起那封被撕掉结尾的信。
「沈既明。」
「嗯?」
「你要是想说,」她说,「随时可以找我。我嘴很严的。」
「我知道。」沈既明说,「你昨天偷听我跟老师说话,全校都知道你嘴不严了。」
「那是意外!」
沈既明极轻地笑了一声,转身上楼。
书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烫。
上午第三节课是语文。
书颐坐在倒数第二排,沈既明坐在她前排。她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的后脑勺,看见他握笔的手。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写字的时候,手腕用力,一笔一划,很稳。
书颐盯着他的手看,看着看着,走了神。
「书颐。」
「书颐!」
同桌林小满使劲捅她。
书颐猛地站起来:「到!」
全班哄笑。
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书颐,我问的是,'丁香一样的忧愁',这句用了什么修辞手法?」
「修辞……」书颐脑子一片空白,「比喻?」
「再想想。」
「拟人?」
「书颐,」语文老师有点无奈,「你上课在看什么?」
「我在看——」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既明。
他也正侧过头看她。
四目相对。他的眼睛很黑,很干净,像一口深井。
「我在看黑板!」书颐大声说。
全班又笑了。
林小满在旁边笑得直抖,压低声音:「你看的是黑板前面那个人吧。」
「闭嘴。」
「丁香一样的忧愁,」语文老师敲了敲黑板,「是通感。把抽象的忧愁,写成有颜色、有气味的东西。坐下吧,书颐。下次认真听讲。」
书颐红着脸坐下。
坐下的一瞬间,她看见沈既明的桌上,多了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纸条从他手里传过来,一路传到她桌上。
书颐展开。
上面是一行清瘦好看的字:
「通感。——别走神。」
书颐盯着那张纸条,耳朵尖都红了。
她提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又传回去:
「谁让你坐我前面的!」
过了一会儿,纸条又传回来:
「老师调的。」
书颐憋着笑,在背面写:
「那你可以申请换走啊。」
纸条传回来,只有三个字:
「不换了。」
书颐把纸条按在胸口,趴到桌上。
心跳得像擂鼓。
林小满凑过来:「写的啥?」
「没什么。」书颐把纸条塞进笔袋最里层,「没事没事。」
「你脸都红成猴屁股了还没事。」
「热的。」
放学的时候,沈既明果然没等她。
他下课铃一响就走了,走得很快,书颐追到教室门口,只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又走了?」林小满跟上来。
「嗯。」
「他最近怎么老是神神秘秘的?」
「家里的事。」书颐说。
「什么事啊?」
「不知道。」书颐把书包甩到肩上,「他不肯说。」
两个人走出校门。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书颐,」林小满忽然说,「我今天又去办公室抱作业了。」
「嗯。」
「我听见班主任在打电话。」林小满压低声音,「好像是打给沈既明家的。说什么……医药费,什么……住院。」
书颐的脚步停住了。
「住院?」
「我没听清。」林小满挠头,「好像说,让他明天请个假,去医院一趟。」
书颐站在校门口,看着沈既明消失的方向。
城东。他家在城东。
「小满,」她说,「你先回,我有点事。」
「你又干嘛去!」
「没事没事!」书颐已经跑出去了,长发在夕阳里甩来甩去,「我就是去看看!」
她跑过两条街,跑过旧书摊,跑过那家他曾经买过豆浆的早餐店。
跑到城东医院门口的时候,她扶着膝盖,喘得说不出话。
她抬头。
医院大厅的灯光白得刺眼。
人来人往。挂号的,缴费的,推着轮椅的。
然后她看见了沈既明。
他站在缴费窗口前面,手里捏着一沓单子。白衬衫的袖口卷起来一点,露出清瘦的手腕。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
缴费窗口的护士说了句什么。
沈既明把那沓单子递进去,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很旧了,边角磨得发毛——
书颐认得那个信封。
是昨天那封信的信封。
他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出来,一张一张地数。数了很久,又数了一遍。
护士摇了摇头。
沈既明站在窗口前面,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背影很直,又很单薄。
书颐站在医院门口,隔着一整个大厅,看着他。
她想走过去。
她抬起了脚,又放下了。
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说「我家里的事,不是什么好事」。
也明白,他为什么说「你别问了」。
因为他不想让她看见这个。
书颐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想给他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四个字:「作业我抄。」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
可是手机一直没震。
等到天黑透了,等到路灯全亮了,等到她腿都站麻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书颐猛地掏出来。
不是沈既明。
是林小满:「你在哪儿?你妈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
书颐刚要回复,屏幕上方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沈既明。
只有五个字:
「你怎么知道?」